那次“闹鬼”事件之后,远藤月和真田光的关系,在外人看来,似乎并未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们没有在学校里高调牵手,也没有热热闹闹的约会。除了偶尔在对方眼中捕捉到比以往更深的温柔,以及指尖相触时多停留的那零点几秒,似乎一切日常照旧。
月依旧埋首于她的研究,与大神博士完善着追踪器的最后调试,同时梳理着越来越多的异常能量报告。光则继续打磨那首属于她们的歌,旋律日渐丰盈,情感愈发饱满。
但,改变是细微的,只是浸润在日常的缝隙里。
当月深夜对着复杂数据头脑发胀时,公寓的门铃可能会轻轻响起,门外是提着保温盒、笑容灿烂的光,里面装着热腾腾的料理。她会留下,安静地坐在一旁,听月用带着倦意却依旧认真的声音,讲述某个遥远国度新出现的UMA传闻,或是某个古老传说中与现实事件的隐秘关联。光会像听最精彩的故事一样,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点头。
而当光在乐队练习室反复推敲一段旋律时,月也可能悄然出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膝上摊着笔记本,看似在记录数据,实则全神贯注地聆听。
和远超同龄人的科学才能相对的,她简直是个音痴,并不知道什么程度叫好听,什么程度叫难听,她对音乐一窍不通,分不清复杂的和弦与转调,只能笨拙地依靠最原始的直觉。只是笨拙地用自己的听感提出意见,而光则会相对应地改动。
生活如同一条平静而温暖的河流,缓缓向前流淌,似乎一切都会这么被掩埋。直到那看似寻常的练习日,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发生了。
在又一次日常的练习中途,正在演奏的光,手中的拨片不慎滑落,落到了架子鼓下方。
“我去捡吧。”离得最近的阳菜立刻说道,俯身钻到鼓架下。
就在她弯腰摸索的瞬间,身体似乎失去平衡,轻微地晃了一下,手撑住地面才稳住。这个小小的插曲在专注的练习中几乎被忽略,但正对着她起身方向的光,却无意间捕捉到了一个瞬间——
阳菜抬起头,目光与她短暂相接。就在那一刹那,光看见,阳菜的瞳孔……异常地扩张着,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黑漆漆的,在夕阳的照射和练习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和非人。
光默默地揪紧了呼吸。
阳菜已经若无其事地捡起拨片递还给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瞳孔也恢复了正常大小,仿佛刚才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但那个画面却在光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忽然联想起一些被忽略的细节。
最近明明是炎热的夏夜,阳菜却总是穿着一件薄外套,甚至在室内也不脱下。以前的阳菜,除了校服,巴不得每天都穿着吊带裙,但最近每到晚上却总是穿的厚实许多。
这些碎片化的异常,单独看似乎微不足道,但组合在一起,却指向某种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光没有声张,甚至在接下来的练习中表现得更加投入,甚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练习结束,各自回家后,光才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最信任的联系人。
【Light:小月,在吗?(´A`。)】
【Luna:怎么了?】
【Light:阳菜最近……有点奇怪(◜◔。◔◝)?能和我一起跟着她,看看怎么回事吗?】
【Luna:你的意思是……跟踪?】
短暂的沉默后,月的回复带着她一贯的疑虑。
【Luna:什么时候?在哪里?需要我做什么?】
【Light:明天放学后,她家附近。我觉得……最好带上观测设备。】
她们选择了阳菜家对面一栋居民楼的天台,这里视野开阔,恰好能透过窗帘未完全拉拢的窗户,窥见阳菜房间的大部分情况。
透过高倍的望远镜,两人向着那栋出租屋望去,内心祈祷着希望只是错觉。
黄昏时分,阳菜回到了家。她似乎很疲惫,放下书包后,径直走到窗边,望着西沉的落日,长长地、舒缓地吐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那姿态,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
一只灰扑扑的飞蛾,被屋内的灯光吸引,懵懂地穿过窗棂缝隙,闯入了房间,在阳菜头顶盘旋。
接下来,令两人惊骇的事情发生了。
阳菜似乎被飞蛾的动静惊扰,她缓缓转过身,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只微不足道的小昆虫。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巴微微张开——
“嗖!”
突然间,一道粉红色的、细长如鞭、尖端分叉的物体,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她口中射出,精准地黏住了空中的飞蛾,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缩回。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幻觉,那只飞蛾甚至来不及挣扎,就消失在了阳菜重新闭合的唇间。她喉头微动,仿佛只是咽下了一口唾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抬手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得……令人毛骨悚然。
天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望远镜从月微微颤抖的手中滑落,撞在水泥护栏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光的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她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骇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冰冷的、逐渐蔓延开来的恐惧。那是阳菜,是她朝夕相处、温柔可靠的队友,是会在她失落时递上热茶、在她任性时无奈微笑的阳菜……
“……那不是……” 光的声音干涩嘶哑,颤抖得几乎要哭出来:“……阳菜……”
月缓缓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冰冷,脑袋开始飞转起来。
“变温动物的特征……瞳孔异常扩张与收缩……瞬发性的弹射捕食器官……完美的拟态行为……”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对面那扇此刻显得无比诡异的窗户,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在无数UMA档案中令人闻之色变的名字。
“蜥蜴人。”
第二日,乐队的练习依旧进行,光却在阳菜身边多了几个心眼。
她开始留意对方的动作,像是监视对方,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阳菜。每一次阳菜调整键盘支架的角度,每一次她低头翻阅乐谱,甚至每一次她抬起手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这些平常的动作,此刻在光眼中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人的僵硬感。
“喂,光,你今天怎么回事?”狮子原放下鼓棒,皱着眉看向心不在焉的主唱:“老是盯着阳菜看,她脸上有谱子吗?”
阳菜也转过头,露出一个温和的、与往常无异的笑容:“是啊,光,我今天可没带小点心哦。”
海茵在一旁不明所以地笑了笑。
这熟悉的笑闹氛围,此刻却在光的眼中显得诡异无比。
她必须去确认一件事情。练习结束得比平时稍晚,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夜色渐浓。四人收拾好东西,像往常一样在活动室门口道别。
“明天见啦!”
“路上小心。”
狮子原和海茵先行离开,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阳菜整理了一下肩上的书包,也转身踏上回家的路,身影很快融入街道的阴影之中。
光深吸一口气,她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等了几分钟,等待着阳菜大概走到一段相对僻静、人车稀少的巷口时,才加快脚步,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右手下意识地微微握紧,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微光在皮肤下不安地流动。
在追着对方快步走了几分钟,她终于看到了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此刻,她正不紧不慢地走着,还哼着小曲。
“试一试吧。”
光快步上前,用尽可能显得自然、甚至带着点俏皮的语气喊道:“阳菜!等一下!”
前方的身影顿住,缓缓转过身。路灯昏黄的光线下,“阳菜”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光?怎么了?忘东西了吗?”
光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刻意的笑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支普通的圆珠笔:“这个!你刚才掉在活动室椅子下面了,我帮你塞外套口袋里吧,免得又忘了。”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伸出手,作势要将笔塞进阳菜身上那件薄外套的侧兜。
“啊,谢谢……”
“阳菜”下意识地微微侧身,同时伸手去接那支笔。
忽然,光原本伸向口袋的手猛地改变了方向,闪电般抓住了阳菜外套的衣襟下摆,用尽全力向下一扯!
“嗤啦——”
拉链滑开,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口格外清晰。那件总是被“阳菜”穿在身上的薄外套,被光干脆利落地从肩膀剥落,一半还挂在她臂弯,另一半则滑落在地,露出了里面贴身的夏季短袖T恤。
昏黄的路灯,毫无保留地照亮了“阳菜”裸露在外的双臂。
在腋下靠近侧肋的部位,本该是光滑的人类皮肤,此刻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细小而整齐的、泛着绿光的鳞片。那些鳞片紧密排列,顺着身体的曲线延伸,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非人的光泽,与周围正常的人类肌肤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时间仿佛静止了。
光瞪大了眼睛,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这确凿无疑的证据,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寒意。
“阳菜”的身体猛地僵住。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暴露在外的、布满鳞片的皮肤,又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的光。
她脸上那惯常的、温柔平和的表情如同退潮一般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无情绪的平静。那双眼睛,在光惊骇的注视下,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猛然扩张、变形,从圆润的人类瞳孔,拉长、收缩,最终变成了两道冰冷的、属于爬行动物的竖直的细缝。
竖瞳之中,倒映着光惊恐的脸庞,没有丝毫属于“阳菜”的熟悉感。
“光……”
“阳菜”开口了,声音依旧是她平时的音色,却再也没有平时的关切和温和,平静得可怕。
她慢慢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张开嘴,露出了分叉的舌头。
“为什么……”
爬虫类的竖瞳死死锁定着光,那冰冷的视线仿佛带着实质的压迫,压得光几乎喘不过气。
“……一定要逼我呢?”
这句话轻飘飘地问出,却蕴含着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胆寒的意味。
夜晚的虫鸣,好像报警灯一样不安急促地叫着,似乎在预示着,危机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