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走廊尽头高窗蒙尘的玻璃,吝啬地洒下几缕惨白的光晕。两人一前一后,踏着吱呀作响的老旧地板,向走廊深处那间传说中的表演室走去。手电筒的光束之下,前方漂浮的尘埃,就像夜空中舞动的精灵。
走在前面打头阵的月,脸色在手电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她紧抿着嘴唇,不仅是因为身处鬼屋,更因为手中探测器那纹丝不动、毫无异常的读数。未知的平静,有时比确切的危险更令人心悸。而身后传来的、属于光的温暖气息和细微脚步声,又让她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几种情绪交织,让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小月?”光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紧绷,从后面探过头,压低声音询问,“有发现什么吗?”
“不……没有……”月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仪器上,“读数……一切正常。太正常了,反而……”
她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沙沙”声打断。声音来自前方表演室那扇气窗——一块破损的玻璃后,悬挂着用于表演的白色戏服。在手电光束的照射下,那件空荡荡的、本该静止的衣服,竟然无风自动,袖子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抬起、摆动,仿佛在向她们招手!
“嗯!……呃……”月吓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本能地向后一缩,却正好撞进了紧随其后的光怀里。
温暖柔软的触感瞬间传来,带着光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香气。两人都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一颤,几乎是弹跳着分开,各自退开半步,脸上瞬间爆红。
“小月!……被……被吓到了吗?”
“我……我没事……我们快向前吧……”
对话再次陷入尴尬的空白。两人都心不在焉地向前走,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方,又在撞上前迅速移开。空气中弥漫的,与其说是灵异事件的紧张,不如说是某种更让人心跳加速的微妙气氛。
透过舞台后方的监控录像看着这一切的三人组,通过缝隙看得清清楚楚。
“急死我了!”狮子原看着两人这幅样子,急得咬牙切齿:“她们在干嘛?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牵手啊!抱紧啊!怎么还扭扭捏捏跟初次约会似的!”
“不要着急……一切都按着原计划进行呢,等她们到了舞台这边,我们就给她们下点猛料。”阳菜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随后对海茵发了一个暗号。
而此时,两人已经来到了舞台后门,老化的木门被生锈的铜锁从内部牢牢扣住,上面落满了灰尘,散发出旧物的味道。
“……从里面锁住了啊。”月看向积灰的玻璃后方,仍然是什么都没有。
“毕竟……年久失修了啊。”光没话找话地附和了一句,试图缓解两人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尴尬气氛。
忽然间,就看那铜锁“咔哒”一声,自己打开,光迫不及待地向前走去,却感觉自己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但当她往另一边看去时,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大门打开,月光透过蒙尘的高窗,勉强勾勒出舞台的轮廓、堆积的道具箱,以及挂在角落衣架上、那些用于表演的、样式古典的长裙与礼服,陈旧建材的味道,转瞬间扑面而来。
当两人沿着观众席向下走去时,只见两人背后的大门“轰隆”一声关闭,随后,舞台的聚光灯突然点亮,刺得两人睁不开眼睛。
更奇怪的是,那些衣服忽然就像有了生命一般自己活动起来,朝着舞台上走去。
“动……动……动起来了!……”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猛地低头看向手中的探测器——屏幕所有读数仍然是平稳得可怕。没有能量波动,没有温度异常,没有电磁干扰……什么都没有。
科学仪器无法解释的现象,就在眼前上演。未知的恐惧,混合着被诡异光线笼罩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小月,快看!”
就在慌乱之间,光晃了两下月的肩膀,示意她朝着舞台中央看去。
只见聚光灯忽然转向,聚焦在了舞台中央的钢琴。那钢琴的琴盖忽然自行打开,随后开始自己奏鸣了起来,但奏出的乐曲,却并非传闻中那悲伤诡异的哀歌,反而更像是给情人准备的,浪漫的古典乐。
“诶?”
两人呆滞了起来。就好像此刻她们不是在闹鬼的教室,而是在什么贵族舞会的现场。
紧接着,那些摆在舞台中央的衣服,不再掩藏自己,而是在两人的身前,开始缓缓地、僵硬地“动”了起来!它们脱离衣架,悬浮在半空,袖管或裙摆无风自动,朝着舞台中央,朝着被灯光笼罩的两人,一步步“走”来。
“动!动起来了,是真的!”
月连忙掏出相片,连拍了好几张。没有UMA常见的电磁紊乱的影响,那上面的映像清晰无比,让她在恐惧中多了欣喜。
然而,还没等她拍几张照片,其中一件衣服忽然朝她们鞠了一躬。
“等等……小月,它这是……要让我们看它们表演吗?”
两人疑惑地看向舞台,只见那好像“报幕人”的衣服退下,舞台中央,一件酒红色的长裙,蹩脚地模仿着淑女的姿态,开始转起了圈。
然后,一件破旧的燕尾服则迎上长裙的步伐,伸出自己的袖子,做出了邀舞的姿态。在浪漫的钢琴伴奏中,这两件空荡荡的衣服,竟然开始笨拙地、一摇一晃地,在舞台中央“跳”起了舞。
“这……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月两眼放光,开始思考起面前现象的背后原因。而光也被这奇特的表演吸引得入神。
忽然,两件衣服的舞蹈停住了,圆舞曲的旋律渐渐变得急促、不安。舞台上,正在“共舞”的两件衣服,动作开始不协调起来。燕尾服的“引领”变得有些急躁,长裙的“跟随”显得慌乱。
忽然,在一个旋转的间隙,燕尾服的“袖子”猛地一松,仿佛不经意地“擦过”了长裙的“身侧”,然后竟自顾自地朝着舞台的另一侧“快步”走去,留下长裙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长裙的“袖子”抬了抬,似乎想挽留,又无力地垂下。它“转身”,朝着燕尾服离开的方向“追”了两步,但燕尾服却仿佛没有察觉,反而朝着相反的方向“奔跑”。
两件衣服在宽阔的舞台上,沿着各自的轨迹,如同两条短暂相交又迅速分离的线,在舞台中央“擦肩而过”,却再也没有“回头”或“相遇”。
钢琴声在此刻变得孤独而忧郁,如同一声叹息。
敏感的光,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两件衣服分别停在舞台的两端。燕尾服烦躁地“甩动”着袖子,时而“抱头”,时而独自地旋转,一副懊恼又不知所措的样子。长裙则缓缓地“蹲下”,两只“袖子”无力地垂落,甚至做出了“掩面”的姿态,孤独地原地缓缓旋转,仿佛在无声哭泣。月也终于清楚,表演似乎在意有所指。
而后,就在这时,低回的钢琴声骤然一转,音符变得高昂,,两件衣服开始再一度地朝着彼此奔跑。
然后,在音调最高的时刻,燕尾服的袖子穿过礼裙的腰,彼此拥抱在了一起。
两件空荡荡的衣服,就这样在舞台中央,在璀璨的灯光和激昂的乐声中,紧紧“相拥”,仿佛要将所有错过的时光、所有未曾言明的心意,都在这个拥抱中弥补回来。
音乐在最高处戛然而止,留下一片震撼的余韵。
月和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此刻,她们也被定格。
而后,燕尾服和长裙忽然放开彼此,朝着两人伸出袖子,用一种清晰无比的,“邀请”的姿态对着她们。
仿佛在说,“轮到你们了”。
“够了!……我……我再也没法忍受了!”
月几乎是低吼出这句话,声音带着破音,猛地转过身,抓住了光的手腕。
“我……真的很对不起!……当时我自顾自地要去做很多事情……我没能早点体会到光的心情……我真的好笨!……笨得就像块木头……如果我能早点知道笔记本对你来说那么重要……早点清楚里面都写着什么……我就不会说那么笨那么蠢的话!……”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前所未有的激动,语速快得像是在追赶什么:“其实我想说……我想说!……光……对我来说真的是很重要的人!……不只是……共犯……不只是……一起冒险的人……”
话到关头,月忽然把脸侧向一边。
“我早就应该察觉到……自己对你……还有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感觉,但是我……不敢说出来,直到真由美姐姐提醒我,我才知道……我不能再等了!所以,现在……我要说出来,无论如何都要说出来——”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了对方的眼瞳,碧蓝的眼眸,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我……想要一直一直地当你的‘共犯’,我想一直、一生守候你的笑容……我想要当你唯一的那个人!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你……你还愿意接受这么笨拙、这么糟糕的我吗?”
一连串的话语,好像爆发的洪水,终于把两人在彼此之间构筑的那堵高墙毫无保留地冲塌。在月话音落下的瞬间,光猛地扑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了她,月感觉到,有两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自己的眉心,顺着鼻梁滑下,带着光的温度。
“笨蛋小月!大笨蛋!”光把脸埋在月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却是破涕为笑:“谁要你道歉了!谁说你糟糕了!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啊!认真得可爱,笨拙得让人心疼,为了重要的事情拼尽全力的你!”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月,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也最喜欢你了,远藤月!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最喜欢了!所以,不管是共犯,是搭档,还是恋人……未来的每一天,我都要和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就在两人互相倾吐衷肠的瞬间,舞台的后方传来一声骚动。听得后方的支架“嘎吱”的闷响,似乎是年久失修的木架再也承受不住重量,又或者是有人太过激动地踢到了什么,架子“嘣”地坍塌下来,整片厚重的帷幕也“呼啦”一声被撕开,三个人影从舞台的背后伴着一堆碎木摔了出来。
刚沉浸在告白的气氛中的两人被这巨响吓得双双发颤,齐刷刷往舞台上看去,那堆倒得乱七八糟的东西的中央,正埋着UMA乐队的其他三人,因为被互相挤压而叫苦不迭,刚才还挺立着的衣服也垂软了下去,露出了被隐藏的很好的——
“是……是钢琴线啊!”
月刚才所有“无法解释”的疑惑、所有对“未知现象”的震惊,在这一刻,全都得到了最直接、最朴实无华、也最令人哭笑不得的解答。
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畅快、更加止不住的笑声,从光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她笑得弯下了腰,拍着大腿,眼泪再次狂飙——这次纯粹是笑出来的。
许久,她才平静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从回应的爆笑,变成欣慰的微笑。
“谢谢你们……真的……有心了。”
她不责怪,也不生气,只是笑着看向担心自己的三位友人。
“因为……我们真的很替你们着急啊。”阳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虽然出了一点意外……”海茵一边扒掉盖在自己身上的帷幕,一边回答:“但还是很成功的不是吗?”
“如果要等着你们两个木头脑袋自己开窍,要等到世界末日啊。”狮子原甩了甩头发,一边把头上的木屑甩掉,一边说道:“所以就由我们提供‘叫醒服务’了——还算满意吗?”
光和月对视了彼此一眼,此刻,她们终于不再需要隐藏对彼此的心情了。从对方的眼中,不仅能感受到绵绵的情意,还更有一种释然的轻松。
忽然,月转过脑袋,像是转移话题似的,冷不丁地说道:
“嗯……不过,三位虽然有心,现场道具损坏的清理该怎么办呢?虽然是旧的东西,但还是学校财产吧……”
三人大眼瞪小眼,呆滞了一会,随即爆发出争吵。
“海茵刚才玩得可来劲了!弄倒了舞台也是因为你踢到了后面的支架!”
“哈?明明这一切都是狮子原你的主意吧!?”
“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扫除……”
“门都没有!……”
光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又无比熟悉的争吵,再看看身边虽然努力板着脸、但眼角眉梢都透着轻松和甜蜜的月,忍不住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悄悄伸出手,在月的手心里挠了挠。
月微微一颤,反手紧紧握住,指尖缠绕。
月光依旧温柔,透过高窗,照亮了这一小片混乱却无比温暖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