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稚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人生何处不青山,埋骨徒念采茶园。
那一天的阳光很好,好到让人忘记深秋已至。
北风城的枫叶正红,风一吹,便落在行人的肩上,像一句未说出口的问候。
三驾马车碾过碎石路,扬起一阵薄尘。午时,车队停了下来。
郭庸掀开车帘,看见那挂着的[北风城]牌匾,便知道已经到了目的地。
“郭察长,到了。”车夫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
郭庸没有应声。他望着城门,手心微微出汗。
十二年。
十二年没有回来过。
他想起徐歌信里写过的那句话——“北风城的枫叶年年都红,只是看枫叶的人年年不同。”
如今,他是那个“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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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的接风宴设在酉时。
城主钱仲心亲自备了席面,请帖送到了郭庸下榻的驿馆。
亲笔请帖上写着“为北落司权察郭大人洗尘”,郭庸认得那笔锋,刚硬中带着几分未散的锐气,像是被磨钝了的刀,依然可见当年的锋芒。
郭庸看着请帖,沉默了片刻。
他叫来随从,说:“告诉钱城主,我今日舟车劳顿,不便赴宴。明日再去拜访。”
随从应声去了。
郭庸整了整衣襟,走出了驿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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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垠海紧随郭庸抵达北风城。
他本不该出现在北风城——合府二长老,位高权重,出行应当仪仗森严。但他只带了两名亲随,简装轻骑,像是一个顺路经过的旅人。
“钱兄,别来无恙。”望垠海在宴席上举起酒盏,笑容温厚。
钱仲心回以一礼,神色淡然:“望长老远道而来,北风城简陋,恐招待不周。”
“哪里话。”望垠海环顾四周,除去侍奉的几人,然而桌上只有他们二人,“徐先生呢?不是说今日也来?”
钱仲心微微一顿,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两名北落司监察——他们沉默地站着,像是两尊雕像。
“徐东升在路上。”钱仲心说,“北落司会安排他入席。”
望垠海“哦”了一声,笑意更深了。
“北落司的先生们总是体贴周到。”他抿了一口酒,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两名监察,“连朋友小聚都派人伺候着,不愧是帝国第一衙署。”
钱仲心没有说话。
酒过三巡,徐东升来了。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长袍,腰间没有佩剑,头发束起——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商贾,而不是什么天一教的领袖。他走进厅堂时,脚步沉稳,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钱仲心身上,微微点头。
“徐先生,请坐。”钱仲心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位置。
随之徐东升坐下。而那侍奉的两名北落司监察立刻移动了半步,调整了监视的角度。
望垠海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几乎要藏不住。
“徐先生近来可好?”他问。
“托陛下的福,还算安稳。”徐东升端起茶盏,不卑不亢。
“安稳就好。”望垠海叹了口气,“这世道,能安稳就是福气。钱兄你说是不是?”
钱仲心没有接话。
他望着窗外,夕阳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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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庸问了不少人,穿过三条街,直到拐进一条窄巷,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书“北风茶馆”四个字,笔迹清秀——是徐歌的手笔。
他推门进去。
热气扑面而来。
茶馆里坐满了人。每一张桌子都有人,有的三两人围坐,有的独自品茶,空气里弥漫着茶香和低语。郭庸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他注意到,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郭庸不以为然他环顾四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吧台后,一位穿淡青色襦裙的女子正在沏茶。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壶身微微倾斜,茶汤从壶嘴流出,在杯中激起细小的漩涡。
她比郭庸想象中要高一些,也更瘦一些。信里的字迹总是圆润可爱,可她的手指却因为常年沏茶而微微发红。
“徐歌。”郭庸喊了一声。
然而他的声音淹没在茶馆沸然的杂音之下。
女子没有听到。
他抿了抿嘴唇,捏紧了拳头,深呼吸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挤进人群,靠近她。
他再次喊到:“徐歌!”
她终于抬起头,眉头微蹙,看了他一眼,目光礼貌而疏离:“客官,这会儿没空位了,您要不稍等——”
郭庸从袖中掏出一把信。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那是她写给他的信——十二年的信,他一封都没有丢。
徐歌愣住了。
她看着那叠信,又看着他的脸,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有话要说,却说不出来。
“是我。”郭庸说,“我回来了。”
那一刻,茶馆里的嘈杂声退远了。
"啊……你回来了……"
徐歌的眼眶红了。
她快步从吧台后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却又缩回去,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郭庸笑了:“才院的伙食不好。”
“骗人。”徐歌也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你信里明明说才院的红烧肉很好吃。”
“那是报喜不报忧。”郭庸把信递给她,“你教我的。”
徐歌接过信,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她转身对茶馆里的客人们说:“今天不营业了,各位请回吧,茶钱就免了。”
客人们发出一阵善意的起哄声。有人猜出郭庸的身份,随后窃窃私语。“那是是徐老板娘的那个笔友”,也有人只是笑着摇头,起身离开。
而角落里,一个戴斗笠的老者没有动。
他低着头,慢慢饮茶,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徐歌没有注意到他。
她拉着郭庸坐到她平常的位置上,吧台后的一张方凳,那是茶馆里唯一有靠背的椅子。
“你怎么不提前写信告诉我?”她埋怨道,“我好去城门口接你。”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郭庸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北风城夜空最亮的那颗星。
“惊吓还差不多。”徐歌擦了擦眼泪,“你这一走就是十二年,我还以为你把北风城忘了。”
“不会忘。”郭庸说,“你的信我每一封都回,一天都没有断过。”
徐歌低下头,耳根微红。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郭庸沉默了一瞬。
他想说“不走了”,但他想起了金权的嘱托,想起了腰间那枚北落司的令牌,想起了白房子里0917号正在等他报平安。
“暂时不走。”他补充到,"至少这半个月不走。"
徐歌脸上显现出肉眼可见的沮丧,可她没有追问。
她给他沏了一壶茶,是他信里提过最多次的“枫露白”——北风城的特产,每年秋天采枫叶上的露水炒制,产量极少。
“你居然还记得。”郭庸端起茶盏,茶汤清亮,入口甘醇,带着一丝枫叶的苦。
“你信里写了十七次。”徐歌掰着手指,“我第一次想寄给你,但你说才院不让收包裹,我就一直存着。每年存一小罐,现在家里已经攒了十二罐了。”
郭庸的手微微一顿。
十二罐。每一年,他缺席的每一年,她都为他存了一罐茶。
“徐歌。”他放下茶盏。
“嗯?”
“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久不见。"
"嗯呐~好久不见。"
"呜—"
茶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灰衣的男子走进来,在徐歌耳边低语了几句。徐歌的表情微变,对郭庸说:“我哥让我过去一趟,你先坐会儿,我很快回来。”
她匆匆离去。
郭庸一个人坐在吧台后,看着空荡荡的茶馆。阳光从雕花木窗透进来,在桌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角落里,那个戴斗笠的老者还在。
郭庸注意到,老者的茶盏已经空了,但他没有离开,也没有续茶,只是安静地坐着。
“老先生。”郭庸走过去,“需要再添一壶吗?”
老者缓缓抬起头。
斗笠下的脸,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郭庸浑身一僵。
那不是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太锐利,太清醒,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不必了。”老者的声音嘶哑,却莫名让郭庸想起一个人。
金权。
不,不是金权。是金权身边那位……严过?
老者站起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茶馆。经过郭庸身边时,他的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小心望垠海。”
然后,他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
郭庸站在原地,这没由来的警告让他后背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