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歌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我哥让人做的桂花糕。”她掀开盖子,香气四溢,“他说让你尝尝,看有没有小时候的味道。”
郭庸接过一块,咬了一口。
甜,糯,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化开。
“好吃。”他说,“替我谢谢你哥。”
“你自己去谢。”徐歌笑着说,“我哥说明天请你吃饭,就在我们家。”
郭庸想起自己的任务,想起金权的嘱托,想起那个老者的警告。
好像没有拒绝她的理由。
“好。”他说。
徐歌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郭庸,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她忽然问,语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郭庸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只有关心。
“没有。”他说,“就是想你了。”
徐歌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这人……”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以前写信的时候都没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不正经!”
郭庸笑了。他很少笑,金权说过他笑起来像哭。但此刻,他是真的想笑。
“徐歌。”
“嗯。”
“等我把一切安顿好了,我……”他顿了顿,“我带你去京城看看。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徐歌抬起头,眼中有光。
“真的?”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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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郭庸陪徐歌关了茶馆的门,沿着北风城的石板路散步。
深秋的北风城很美。枫叶铺满了路面,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声。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笼,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走过徐歌信里提过的每一处地方——那棵老槐树,那座石桥,那家卖糖葫芦的铺子。
“铺子还在,但老板换人了。”徐歌指着糖葫芦铺,“以前的老爷爷前年走了,现在是他的儿子在卖。”
郭庸买了一串,递给她。
徐歌接过,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
“还是这么酸。”她笑着说。
“你信里说,酸的好吃。”郭庸说。
“那是我骗你的。”徐歌吐了吐舌头,“我其实更喜欢甜的,但每次都舍不得买。”
郭庸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想听。”徐歌打断他,“你信里说,才院的日子太苦了,让我多写点开心的事。我就想,酸的也是开心的,因为酸了才会觉得甜更甜。”
郭庸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十二年的距离,不是距离。
那些信,那些字,那些她费尽心思写下的“开心的事”,都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在陪他。
“徐歌。”他停下脚步。
“嗯?”
“我有话跟你说。”
徐歌也跟着停下来,看着他。
夕阳已经落尽,天边还剩最后一抹霞光。夜风微凉,吹起她的发丝。
“我这次回来,不打算走了。”郭庸说,“我会在北风城找个差事,买个小院子,然后……”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想娶你。”
早在才院的时候,郭庸就在想自己的学习,努力是为了什么。
活着……十二年之间,除了定期向家里寄银子,他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家人的来信,甚至,他连父母的身体状况都不知道——对,这也和父母自己不会写信,舍不得花钱让别人写信有关——郭庸明白,郭庸理解。可是,徐歌这个朋友——甚至都算不上青梅,每个月都为他写信,关照他。
这让他心底里对父母有些怨言。
而对她有些情愫。
他想,这大概就是爱吧。
他向徐歌告白。
徐歌愣住了。
糖葫芦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一个梦,“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娶你。”郭庸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十二年,你的每一封信我都读了不止一遍。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不会有人比你更了解我。”
徐歌的眼眶红了。
“你……你这人……”她哽咽着,“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怕你不信。”郭庸说,“现在我站在你面前,你总该信了。”
徐歌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郭庸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徐歌?”
“……太早了。”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才刚回来,我们才刚见面。你……你先安顿下来,让我想想,好不好?”
郭庸松了一口气。
“好。”他说,“我等你。”
徐歌抬起头,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你这人,就是太急了。”
“十二年。”郭庸说,“我已经等了十二年。”
徐歌没有接话。她弯腰捡起掉落的糖葫芦,拍了拍上面的灰,咬了一口。
“还是酸的。”她说。
但她的嘴角,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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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徐歌回住处后,郭庸没有回驿馆。
他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处不起眼的白色房子前。
房子很旧,但没有破洞,墙壁上缝隙里爬满了枯藤,看起来像是许久无人居住。
他敲了三下门,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
“0917。”郭庸低声道。
门缝里露出一双眼睛,看了他片刻,然后门开了。
郭庸闪身进去。
屋内昏暗,只有一盏油灯。0917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凉茶和一张北风城的地图。
“金大人在等你的消息。”0917说。
郭庸从袖中取出一个蜡封的小竹筒,递给他。
“报平安。北风城一切如常。”
0917接过,看了一眼,问:“那个茶馆,你去了?”
“去了。”
“见到徐歌了?”
“见到了。”
0917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郭察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北风城,不太平。”0917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标记,“合府的望垠海随着您也来了。他和钱仲心、徐东升今晚的宴会,是我盯着的。”
“有什么异常?”
“异常倒没有。”0917顿了顿,“但我总觉得,望垠海看徐东升和钱仲心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朋友。”
郭庸心中一凛。
“怎么说?”
“像是在看猎物。”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
郭庸想起茶馆里那个戴斗笠的老者的话——“小心望垠海”。
“知道了。”郭庸说,“帮我继续盯着。”
“是。”
郭庸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
“0917。”
“在。”
“徐歌……她的身边,有没有什么危险?”
0917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目前没有。”他说,“她的茶馆里,大部分客人都是天一教的人。徐东升把她保护得很好。”
“大部分?”郭庸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嗯。”0917点头,“也有几个,身份不明。我们正在查。”
郭庸没有继续问。
他推开门,夜色已深。北风城的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他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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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庸回到驿馆时,已经是亥时。
驿馆的院子里,望垠海正坐在石凳上,独自饮酒。
“郭察长,这么晚才回来?”望垠海举起酒盏,笑容和煦,“年轻人,精力就是好。”
郭庸脚步一顿,随即恢复了从容。
“望长老。”他拱手,“今日去了故地,看了些旧景。”
“旧景好啊。”望垠海感叹,“旧景让人念旧情。郭察长重情重义,难得。”
郭庸没有说话。
望垠海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走到他面前。
“明日,我要去城外办点私事。”他说,“钱城主那边,还请你多照看。”
“我会的。”郭庸说。
望垠海笑了笑,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蛇。
郭庸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寒意。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三月一日。
再过一日,就是钱仲心被刺的日子。
但他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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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阳光很好,好到让人忘记深秋已至。
北风城的枫叶正红,风一吹,便落在行人的肩上,像一句未说出口的问候。
只是没有人看见,那些红叶落下时,枝头已悄然生出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