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郭庸说,“但我更怕查不清楚就跑了,以后再也回不来。”
徐东升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他说,“我等你。”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一夜未眠,他的身体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谢卿心,”他喊了一声,“送我回去。”
谢卿心从厨房出来,搀扶着徐东升,慢慢走出了院门。
郭庸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空荡荡的院中,老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缩短。
他胸中闷着一口气,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钱仲心。想起昨天在徐府正厅里,那个笑着说“徐歌,你和你嫂子文希一样”的人。
那个人,现在不在了。
郭庸站起身。
他需要去一个地方。
白房子在城西的一条窄巷里,从外面看,和周围的民居没有什么区别。灰墙黑瓦,木门斑驳,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门神画。
郭庸推门进去。
屋里已经有人了。
0918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准备往外走。看见郭庸进来,他顿了一下,然后把文书放下,拱手行礼。
“郭察长。”
郭庸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忽然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阴影中,面前放着一壶酒和两只酒盏。他穿着一身灰衣,戴着一顶旧斗笠,斗笠下露出一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
严过。
“郭察长,来得正好。”严过指了指对面的座位,“陪我这个老头子喝两杯?”
郭庸犹豫了一瞬,走过去坐下。
0918给他们斟了酒。
“钱仲心的事,你已经知道了?”严过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知道了。”
“北落司已经安排周边可行动的地方军加强管控。”严过说,“以演习的名义,封锁城池。只进不出。”
郭庸的手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严过放下酒盏,“金大人亲自下令。”
郭庸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
严过看了他一眼,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是审视,也是考量。
“因为天一教内部有秘闻。”他说,“‘旧神’安天意,复活了。”
安天意。
郭庸的脑海中炸开一片空白。
安天意。天一教的创始人,天华帝国名义上的神祇。一个本应已经死去多年的人。
“复活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严过说,“有人在天一教内部传播消息,说安天意即将归来,亲临北风城。”
他倒了一杯酒,推给郭庸。
“北落司有足够的动机怀疑,天一教自导自演了一场对钱仲心的刺杀,试图分散北落司的注意力,来掀起叛乱。”
“自导自演?”郭庸脱口而出,“徐东升不可能——”
他忽然停下来。
严过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酒盏,慢慢地喝。
郭庸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徐东升不可能杀钱仲心。他们是知音。徐东升亲口说过,钱仲心是他为数不多可以交心的人。
可是——证据呢?
他没有证据。他只有直觉。
而直觉,在北落司的价值体系中,等于零。
“还有一件事。”严过放下酒盏,目光落在0918身上。0918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放在郭庸面前。
“徐东升让你带徐歌出城,这件事,你怎么看?”
郭庸看着那份文书。上面是严过的字迹,工整、冷峻、不带任何感**彩——徐东升要求郭庸带其妹徐歌离开北风城,理由为“避风头”。
“他担心徐歌的安全。”郭庸说。
“担心?”严过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审视,“还是……另有所图?”
“什么意思?”
“你是北落司安插在北风城的暗中调查总负责人。”严过说,“如果你离开了,谁来查这批军火?谁来查钱仲心的死?谁来查安天意复活的传闻?”
郭庸的心猛地一沉。
“徐东升让你走,有两种可能。”严过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他真的担心徐歌的安全,想让你带她离开。这是人之常情。”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他知道你在查他,所以想让你离开,干扰北落司的调查。”
“不会的。”郭庸说,“徐东升不是——”
“不是坏人?”严过接过他的话,“郭察长,你在北落司这几年,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只有立场不同的人。”
他站起身,戴上斗笠。
“0918,把我说的话记下来,呈报金大人。”
“是。”0918拿起笔,在文书上飞快地写着。
郭庸坐在那里,看着0918笔下的字一个一个地浮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严过说的有道理。
但他也知道,徐东升那时不像在骗他。
可是——他没有证据。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0918把严过所述一字一句写在奏折上,封好,盖上北落司的火漆印。
“郭察长,”严过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是金大人选中的人。金大人相信你,我也相信你。但相信归相信,证据归证据。”
他推开门,晨光涌进来,照亮了他灰衣上的褶皱。
“不要让你的感情,影响你的判断。”
他走了。
郭庸一个人坐在白房子里,面前是两壶酒和三只空酒盏。
0918站在桌边,欲言又止。
“你也觉得徐东升有问题?”郭庸问。
0918沉默了一瞬。
“属下只知道证据。”他说,“证据指向天一教。至于徐东升有没有问题……”
他没有说下去。
郭庸站起身。
“我去茶馆。”
……
郭庸到茶馆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徐歌在里面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迈不动步子。
这是他第一次来得比徐歌晚。
徐歌正在擦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眼中一亮。
“你来了?”
“嗯。”
“今天怎么这么晚?”徐歌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睡得很好。”郭庸说,“醒得晚了些。”
徐歌看着他,没有追问。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进来吧,外面冷。”
郭庸走进去,拿起抹布,帮她擦桌子。
他擦得很慢,一块桌面擦了好几遍,还是觉得不够干净。徐歌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说:“那块桌子你再擦就要掉漆了。”
郭庸低头一看,桌面的漆确实已经被他擦得起了毛边。
“对不起。”他把抹布放下,走到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水。
徐歌跟过来,站在他身边。
“郭庸。”
“嗯。”
“你今天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