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山间常见的阵雨,林砚坐在大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雨滴在玻璃上划出歪斜的水痕。车厢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廉价空调的霉味,混合着前排乘客吃泡面的酸菜气味。
“天气预报没说有暴雨啊。”坐在林砚旁边的张扬嘟囔着,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白光,“这破地方连信号都没有。”
林砚没接话。他习惯性地观察着周围——这辆开往邻县的中巴车上坐了不到十个人,大多是山民打扮。前排那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上车起就一直在看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隔着过道,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缩在座位里,戴着耳机,但林砚注意到她的耳机线根本没插进手机。
车灯照亮前方盘山公路,雨势突然加剧。
雨点砸在车顶的声音从“啪嗒啪嗒”变成“砰砰”的闷响,像是有人从山顶往下扔石子。司机骂了句脏话,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师傅,这雨太大了吧?”前排有人喊。
“马上到七拐弯了,过了那段就好!”司机头也不回,“这天气,真是见鬼了!”
林砚看向窗外。盘山公路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雨幕中能见度不足十米,车灯的光束被雨水切割成碎片。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背包带——包里有一支强光手电、一盒压缩饼干、一瓶水,还有他习惯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
这是他大学毕业后第一次独自旅行,本想去邻县看一个老同学,现在看来可能要耽误了。
“砰!”
一声巨响,车身剧烈颠簸。
所有人都向前冲去,林砚用手撑住前排座椅才没撞到头。车厢里响起惊叫声,司机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塌方!前面塌方了!”司机的声音变了调。
车灯照亮前方——一大片山石和泥土从右侧山壁滑落,完全堵死了公路。更糟糕的是,左侧护栏外传来泥土松动的声音,整段公路正在缓慢地向山谷方向倾斜。
“下车!快下车!”司机第一个拉开车门。
恐慌像病毒一样蔓延。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向车门,林砚抓起背包,跟着人群跳下车。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他眯起眼睛,看到公路边缘已经开始出现裂缝。
“往那边跑!”有人指着前方。
林砚顺着方向看去——塌方处上方,隐约能看到一栋建筑的轮廓,像是废弃的楼房。在暴雨和夜色中,它像一头蹲伏在山间的巨兽。
没有别的选择。身后是不断塌陷的公路,前方是未知的建筑。
八个人在暴雨中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栋楼。
## 二、疗养院大门
近看才发现,这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外墙是斑驳的灰白色,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正门上方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青山疗养院”几个字。
“疗养院?这荒山野岭的?”张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是八人中最年轻的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运动装,身材结实。
“先躲雨再说!”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后来知道他叫老陈——用力推了推铁门。
门没锁,但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
林砚最后一个进门,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暴雨中,那段公路已经完全消失在夜色里。手机屏幕显示“无服务”,电量还剩42%。
“门关不上了。”一个戴眼镜的瘦弱男人试了几次,“铰锈死了。”
“关不上就关不上,反正这鬼天气也不会有人来。”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自称姓王,在邻县做生意。
疗养院的大厅很宽敞,地面铺着老式的水磨石,已经开裂起翘。正对大门是一张接待台,后面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钟,指针停在11点47分。左右两侧各有一条走廊,延伸进黑暗深处。
“有人吗?”张扬喊了一声。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没有回应。
“看样子废弃很久了。”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地点燃。跳动的火光照亮他沉稳的脸,“我们分头看看,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或者别的出口。”
“分头?”那个扎马尾的女孩——苏晚——小声说,“我觉得……还是在一起比较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抖。林砚注意到她一直紧紧抓着自己的背包,指节发白。
“小姑娘说得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大概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这种地方,单独行动不安全。我是李医生,在县医院工作,今天本来是去市里开会的。”
林砚多看了李医生一眼——他的白大褂太干净了,在这种暴雨天赶路,居然一点泥水都没沾上。
“那现在怎么办?”王女士不耐烦地问,“总不能在这大厅里过夜吧?”
“先检查一下建筑结构。”林砚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看看有没有安全隐患,再找找有没有备用电源或者通讯设备。”
他的冷静感染了其他人。众人简单分工:老陈和李医生检查一楼左侧走廊,张扬和王女士检查右侧,林砚、苏晚,还有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自我介绍叫赵明,是个中学老师——留在大厅搜索。
林砚走向接待台。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奇怪的是,灰尘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有人在这里翻找过什么。他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最底层的抽屉里躺着一本硬皮笔记本。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像是女性的笔迹:
“青山疗养院患者守则(1987年修订版)”
“为保障治疗顺利进行,请所有患者及访客严格遵守以下规则:”
“1. 本院作息时间为早6点至晚10点,非作息时间请勿离开病房。”
“2. 每日三餐将由护理人员配送至病房,请勿前往食堂。”
“3. 夜间如听到走廊有脚步声,请勿开门查看。”
“4. 本院所有镜子均已封存,请勿寻找或使用任何反光物品。”
“5. 如发现病历本出现在非医护区域,请立即远离,并通知最近的工作人员。”
“6. 广播通知为唯一官方信息渠道,请务必遵守广播内容。”
“7. 地下室为医疗废弃物处理区,严禁任何人员进入。”
“8. 天台门永久锁闭,请勿尝试打开。”
“9. 如遇紧急情况,请按病房内红色呼叫按钮。”
“10. 最重要的一条:相信规则,规则保护你。”
林砚皱起眉。这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疗养院管理规定,但某些条款透着说不出的怪异——为什么不能照镜子?为什么病历本不能出现在非医护区域?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的页面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找到什么了?”苏晚凑过来。
林砚把笔记本递给她。苏晚接过,刚看了几行,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怎么了?”林砚问。
“没、没什么。”苏晚把笔记本塞回给他,后退了一步,“就是觉得……这些规则有点奇怪。”
她的反应太大了。林砚正要追问,右侧走廊突然传来王女士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