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女士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坚持不肯再进任何病房。赵明陪她坐在大厅的接待台旁边,林砚和苏晚则开始系统性地搜索一楼。
他们从101号病房开始。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病房的布局和108号差不多,两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简易衣柜。林砚检查了床头柜抽屉——空的。衣柜里挂着两件病号服,蓝白条纹,领口绣着编号:017和024。
“这些衣服……”苏晚突然开口,又停住了。
“怎么了?”林砚问。
“没什么。”苏晚摇摇头,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号服的布料,“就是觉得……有点熟悉。”
林砚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继续搜索,在床垫和墙壁的缝隙里找到一支老式钢笔,笔帽已经锈蚀,但笔身还能看出原本的银色。
当他拿起钢笔时,手电筒的光无意中扫过墙壁。
墙壁上原本淡绿色的漆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腻子。但在剥落最严重的一块区域,林砚看到了一些字迹。
不是刷上去的,更像是用尖锐物体刻上去的。
他凑近细看。
字迹歪斜潦草,像是匆忙中刻下的:
“不要相信广播”
“镜子会告诉你真相”
“地下室是唯一的出路”
“小心穿白大褂的人”
“时间不对”
“快逃”
最后两个字刻得极深,几乎要穿透墙壁。
林砚感到后背一阵发凉。这些字和笔记本上的规则完全矛盾——笔记本说“相信规则”,墙上说“不要相信广播”;笔记本说“地下室严禁进入”,墙上说“地下室是唯一的出路”。
更让他警惕的是“小心穿白大褂的人”。
李医生就穿着白大褂。
“林砚……”苏晚的声音在颤抖,“你看这个。”
她指着墙角。那里用同样的字迹刻着一行小字:
“她已经不是她了”
“她”指的是谁?王女士?还是别的什么人?
林砚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出101,来到走廊上。他用手电筒照向其他病房门口的墙壁——果然,在103、105、107门口,都有类似的刻字,只是之前光线太暗没注意到。
103门口:“不要吃他们给的东西”
105门口:“夜晚不要睡觉”
107门口:“记住你是谁”
每一条都在颠覆笔记本上的规则。
“这到底该信哪个?”苏晚小声问。
林砚没有立即回答。他回到101病房,再次检查那支钢笔。拧开笔身,里面没有墨水,而是塞着一小卷纸。
他小心地取出纸卷展开。
纸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给后来者:
“如果你看到这些字,说明你已经陷入‘它’的陷阱。疗养院的规则有两套,一套是‘它’希望你遵守的,一套是真相。分辨的方法是:凡是要求你‘不要做某件事’的规则,通常是保护你的;凡是要求你‘必须做某件事’的规则,通常是陷阱。”
以下是我用生命验证的真实规则:
“1. 夜间不要离开房间,但如果房间内出现第四面墙,必须立刻离开”
“2. 可以照镜子,但如果在镜中看到不是自己的脸,打碎镜子”
“3. 病历本会指引安全路径,跟随红色病历”
“4. 广播时间比真实时间慢三小时”
“5. 地下室可以进入,但必须在天亮前离开”
“6. 天台的锁会在午夜12点自动打开”
“7. 不要完全相信任何自称医生的人”
“8. 最重要的:疗养院没有患者,只有被困住的灵魂”
“——护士周晓雯,1989.10.23”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墨迹很淡:
“老陈不可信”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跳。
老陈?那个看起来老实稳重的中年男人?
他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口袋。这些信息太重要,也太危险,不能轻易让别人知道。
“林砚。”苏晚站在门口,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你听。”
林砚屏住呼吸。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不是老陈他们——他们才离开不到二十分钟,不可能这么快返回。而且这是三个人的脚步声,轻重不一,而此刻走廊里的脚步声只有一个。
“回房间。”林砚压低声音,拉着苏晚退进101病房,轻轻关上门。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林砚透过门缝向外看——走廊里空无一人,但壁灯突然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不是正常的亮起,而是闪烁不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昏黄的光线下,走廊墙壁上浮现出更多字迹,密密麻麻,像是无数人用指甲刻下的求救信号。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他们房间来的。
林砚迅速扫视房间——两张床,一个衣柜,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暴雨和黑暗,跳出去生死未卜。
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把手缓缓转动。
门开了。
站在门外的是个老太太。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皱纹,但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眼白占据了整个眼眶,没有瞳孔。
正是王女士描述的那个老太太。
她歪着头,用那双全白的眼睛“看”着林砚和苏晚。嘴角慢慢咧开,露出残缺不全的黄牙。
“新来的……”她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要守规矩……”
林砚握紧了手电筒。苏晚躲在他身后,颤抖得厉害。
老太太向前走了一步,踏进房间。她的动作很僵硬,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晚上……不能串门……”她继续说,“你们……违规了……”
“我们不知道规则。”林砚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们只是躲雨的。”
“躲雨……”老太太重复这个词,歪头的角度更大了,“所有人都这么说……最后都留下了……”
她伸出枯瘦的手,手指的指甲又长又黑,指向林砚:“你……很特别……你能看见……”
林砚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不能接话。
老太太又转向苏晚:“你……回来啦……”
苏晚猛地一震。
“你认识我?”她脱口而出。
老太太笑了,笑声像是漏气的风箱:“当然认识……017号……你小时候就在这里……你妈妈带你来的……治梦游……”
苏晚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林砚的大脑飞速运转。苏晚曾经在这里住过?这就是她一直表现异常的原因?
“你想起来了吗?”老太太向前又走了一步,现在她离两人只有不到两米,“想起来……那些夜晚……那些哭声……那些……”
“够了。”林砚打断她,“告诉我们怎么离开。”
老太太停住了。她用那双全白的眼睛“盯”着林砚,良久,才缓缓说:“离开?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多好……有吃有住……永远不用老……”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只要守规矩!守规矩就能永远留下!”
走廊里的灯光疯狂闪烁。墙壁上的字迹开始蠕动,像是活了过来。林砚听到远处传来其他人的尖叫声——是老陈他们?还是王女士和赵明?
老太太伸出双手,朝他们抓来。
林砚来不及多想,一把推开苏晚,自己向侧方翻滚。老太太的手抓空了,指甲在墙壁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违规!违规!”她尖叫起来,“违规者要受罚!”
林砚爬起来,看到老太太的脖子正在以诡异的角度扭转,身体也开始膨胀,病号服被撑得紧绷。她的手指变得更长,指甲变成黑色利刃。
“苏晚,跑!”林砚大喊。
苏晚却僵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着老太太,嘴里喃喃自语:“017……我是017……我想起来了……那些门……那些镜子……”
老太太扑向苏晚。
林砚冲过去,用手电筒狠狠砸向老太太的头。手电筒是金属外壳,这一下用了全力,但砸上去的感觉像是砸中了一块朽木,发出沉闷的“咚”声。
老太太的动作停顿了一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用那双全白的眼睛“看”向林砚。
她的嘴角咧到耳根。
“你……违规了……”
林砚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拉着苏晚冲向门口,但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怎么也打不开。
老太太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她的身体已经膨胀到几乎顶到天花板,病号服撕裂,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皮肤上布满了缝合线一样的黑色纹路。
“守规矩……多好啊……”她唱着走调的歌谣,“不守规矩……就要变成规矩……”
林砚背靠墙壁,大脑飞速运转。笔记本规则、墙上刻字、纸条信息——所有线索在脑海中碰撞。
“夜间不要离开房间”——他们现在在房间里。
“但如果房间内出现第四面墙,必须立刻离开”——什么是第四面墙?
他环顾房间。正常的房间有三面墙,加上门所在的墙是第四面。但门也是墙的一部分……
等等。
林砚的目光落在窗户上。窗户所在的墙是外墙,理论上不算“房间内”的墙。那么“第四面墙”指的是……
他的目光移向衣柜。
衣柜紧贴墙壁,但如果把衣柜看作一面墙,那么这个房间就有了四面墙:左右墙、窗户墙、门墙,再加上衣柜作为第四面墙。
而此刻,衣柜的门正在缓缓打开。
里面不是挂着的病号服,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就是现在!”林砚拉着苏晚冲向窗户。
窗户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尖锐的玻璃碴。他用背包挡住脸,撞了出去。
冰冷的雨水和狂风瞬间包裹全身。他们从一楼摔出去,落在泥泞的地面上。林砚护住苏晚,自己的手臂被玻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混着雨水流淌。
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101病房的窗户。
老太太站在窗口,用那双全白的眼睛“看”着他们。她没有追出来,只是站在那里,嘴角保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
然后,窗户从内部被封上了——不是用木板,而是用某种黑色的、蠕动的东西,像是活着的影子。
林砚喘着粗气,看向苏晚:“你没事吧?”
苏晚坐在地上,浑身湿透,眼神空洞。她抬起头,看着林砚,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
“我想起来了……”她哽咽着,“我全都想起来了……这座疗养院……我妈妈带我来的……那年我七岁……”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是王女士的声音。
林砚拉起苏晚:“先去找其他人!”
他们绕到建筑正面,从大门冲进大厅。
眼前的景象让林砚倒吸一口凉气。
大厅的接待台旁边,王女士瘫倒在地,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已经扩散。她的脖子上有一圈青黑色的勒痕,但周围没有任何绳索或类似的东西。
赵明跪在旁边,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她、她只是说想去洗手间……我陪她走到走廊口……她说自己可以……然后、然后我就听到尖叫……”
“你离开她多久?”林砚问。
“不、不到一分钟……真的只有一分钟……”
林砚检查王女士的尸体。除了脖子上的勒痕,没有其他外伤。她的右手紧紧攥着,林砚费力地掰开手指——掌心里有一小片碎玻璃,玻璃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不是血,更像是铁锈。
“发生什么事了?”老陈的声音从左侧走廊传来。
他和李医生、张扬匆匆跑回来,看到王女士的尸体,三人都愣住了。
“我们听到尖叫……”老陈说,“探索到一半就赶回来了。这是……”
“死了。”林砚简短地说,“脖子上有勒痕。”
李医生蹲下来检查尸体,专业地翻看瞳孔、检查颈动脉,然后摇摇头:“死亡时间不超过十分钟。勒痕很深,是瞬间窒息致死。”
“谁干的?”张扬激动地问,“这鬼地方还有别人?”
林砚没有回答。他看向大厅墙上那面巨大的钟。
指针仍然停在11点47分。
但林砚清楚地记得,他们进入疗养院时,钟就是这个时间。现在已经过去至少一个小时,钟怎么可能没走?
除非时间本身出了问题。
或者,这面钟显示的根本不是真实时间。
他想起了纸条上的规则:“广播时间比真实时间慢三小时”。
如果广播时间指的是这面钟的时间,那么真实时间应该是……
“现在几点?”林砚突然问。
众人愣了一下,纷纷看手机或手表。
“我手机没电了。”张扬说。
“我的也是。”赵明苦笑。
老陈抬起手腕:“我的表停了,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李医生看了看自己的手表:“2点15分。”
林砚看向他:“你确定?”
“机械表,不会错。”李医生展示表盘,“我每天上发条。”
2点15分。如果钟显示的是11点47分,那么正好慢了两个半小时左右,接近纸条上说的“慢三小时”。
但林砚注意到另一个细节:李医生的手表表盘非常干净,在这么狼狈的情况下,表蒙子居然一点划痕都没有。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现在怎么办?”张扬打破沉默,“这里死人了!我们得报警!”
“怎么报?”老陈苦笑,“手机没信号,路也塌了。我们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与世隔绝。”
“那就等天亮!”张扬说,“天亮了雨可能会停,我们可以想办法下山。”
“天亮……”苏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这座疗养院,没有天亮。”
所有人都看向她。
苏晚抱着自己的手臂,眼神飘忽,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梦游:“我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三个月……那三个月,我从来没有见过太阳。妈妈说是因为我的病需要避光治疗,但现在我想起来了……不是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这座疗养院,永远都是夜晚。白天是假的,是‘它’制造出来的幻觉。”
大厅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的暴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广播电流杂音的“滋滋”声。
林砚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隐瞒了。
他拿出那张纸条,递给老陈:“这是在101病房找到的。你们看看。”
老陈接过纸条,李医生和张扬凑过来一起看。随着阅读,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这是真的?”张扬的声音发干。
“写纸条的人自称护士周晓雯,日期是1989年。”林砚说,“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我们之前看到的笔记本规则,很可能都是陷阱。”
“但墙上那些刻字呢?”老陈问,“那些也说要小心,但内容和纸条不完全一样。”
“所以我们需要分辨。”林砚说,“目前看来,所有信息源都在互相矛盾。笔记本规则、墙上刻字、这张纸条,还有……”
他看向苏晚:“还有她的记忆。”
苏晚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否认。
“你小时候在这里住过?”李医生敏锐地问,“什么病?”
“梦游。”苏晚低声说,“很严重的梦游。妈妈说我会在半夜走到危险的地方,所以带我来这里治疗。但我现在想起来……那些不是梦游。”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抗拒记忆:“那些夜晚,我是被‘叫醒’的。有一个声音在叫我,让我去某个地方……我跟着声音走,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然后我会看到……”
她突然停住,脸色惨白。
“看到什么?”林砚轻声问。
“镜子。”苏晚睁开眼睛,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很多镜子,摆成一个圆圈。镜子里面……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一个和我长得一样但年纪更大的女孩,她在对我笑,招手让我进去……”
大厅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然后呢?”老陈问。
“然后我就醒了,回到床上。妈妈说我整晚都在睡觉,但我记得清清楚楚。”苏晚抱住头,“医生说这是梦游的典型症状,记忆混乱。但现在我知道不是……那些都是真的。这座疗养院在用镜子……偷走人的身份。”
林砚想起规则:“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是顶替死者身份”。
如果苏晚说的是真的,那么她小时候差点被“替换”掉。为什么她最终离开了?为什么她还活着?
“你后来怎么出院的?”李医生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砚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知道。”苏晚摇头,“有一天妈妈突然说要带我回家,很匆忙,连行李都没收拾完。我们坐车离开,我再也没有回来过……直到今天。”
她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和暴雨:“我本来要去邻县看外婆,大巴经过这里时,我突然觉得……很熟悉。然后车就出事了。”
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林砚看向其他人。老陈眉头紧锁,在思考什么。张扬一脸不耐烦,显然觉得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很荒谬。李医生则保持着专业性的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赵明还跪在王女士的尸体旁边,喃喃自语:“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她一个人……”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林砚说,“王女士死了,死因不明。我们需要搞清楚她触犯了哪条规则,避免同样的事情发生。”
他蹲下来,再次检查王女士的手。那片碎玻璃上的暗红色污渍……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像是血,但又不太一样。
“她死前可能想告诉我们什么。”林砚说,“这片玻璃……是从哪里来的?”
“洗手间。”赵明突然说,“走廊尽头有洗手间,她就是说要去那里。”
林砚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现在?”张扬瞪大眼睛,“外面可能有那个老太太,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正因为有危险,才要尽快搞清楚规则。”林砚说,“否则我们可能都会像王女士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最终决定:林砚、老陈、李医生去洗手间查看;张扬、赵明、苏晚留在大厅,守着王女士的尸体和正门——虽然正门关不上,但至少是个象征性的出口。
分开前,林砚把强光手电留给苏晚:“有任何异常,大声喊。”
苏晚接过手电,手指碰到林砚的手,冰凉。
“小心。”她小声说。
林砚点点头,跟着老陈和李医生走向右侧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