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四年,意大利西西里。
傍晚。
塔利娅坐在自家门廊的石阶上,把赤脚伸进石阶下面的积水里。凉意从脚趾尖蔓延上来,她轻轻“啊”了一声。
她今年十四岁,是整个卡尔塔尼塞塔最漂亮的姑娘。一头浓密的栗色卷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精致。她的眼睛是罕见的橄榄绿色,又大又亮。皮肤白得像北方来的贵族小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裙摆下露出两条修长笔直的小腿。
她还有一处与其他女孩子不同的地方——母亲说这是上帝的恩赐,也是诅咒,因为会让男人发疯。
塔利娅不知道什么叫“让男人发疯”,但她已经习惯了男人们看她的眼神——那种黏腻的、滚烫的、像要把她衣服扒下来的目光。
她讨厌那种目光。
晚餐时分。
和往常一样。一家七口围坐在长桌旁。但气氛不一样了。
大哥放下勺子,说镇上来了陌生人,从巴勒莫来的,穿得很好,开着美国车,在市政厅前面和当地头目谈了几句话。
父亲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吃饭的时候不谈这些。”
但塔利娅看到了父亲攥紧杯子的手指,指节发白。
饭后她帮母亲洗碗。月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照在塔利娅脸上。母亲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手指在发抖。
半夜,塔利娅是被枪声吵醒的。一连串枪声。然后是喊叫声从山脚下涌上来。
楼下乱了。
母亲抱着还在睡觉的弟弟冲向后门,二哥拿着猎枪挡在门口,大哥从窗户缝往外看,脸色白得像纸。
“多少人?”父亲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至少十个。三个方向,已经围住了。”
父亲深深的看了妻子一眼。母亲点了点头,嘴唇在颤抖。
“往后山跑,不要回头。”
母亲拉着塔利娅和姐姐冲进后院。天刚蒙蒙亮,橄榄树林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个男人从橄榄树林另一边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色康乃馨。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一双深陷的、几乎是黑色的眼睛,像两口枯井。
他叫洛伦佐。从巴勒莫来的黑帮头子,用了三年时间把这里的每一棵橄榄树、每一头羊、每一袋硫磺都纳入了自己的版图。科伦坡家的橄榄油生意是最后一块不听话的骨头。
拒绝的下场,就是今天。
“这么早要带着孩子去哪里?”洛伦佐的声音低沉而柔和。
母亲把孩子塞进姐姐怀里,直起腰挡在前面:“让我带孩子走。你和我丈夫之间的事,不要牵连孩子。”
洛伦佐把康乃馨从胸口取下来,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
他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落在塔利娅身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往下移动。
“这个女孩,留下,活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塔利娅在后来的很多年里都没能完整地回忆起来。
她记得枪声从房子的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
她记得母亲用一种近乎疯狂的力量把她往后推,嘴里喊着“跑!”
她记得姐姐拉着她的手在橄榄树林里狂奔,荆棘划伤了她的腿。
一声枪响从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
姐姐的手松开了。
塔利娅转过头,看到姐姐倒在血泊中。
一只大手从身后抓住了她的头发,把她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洛伦佐手下最年轻的副手,瘦削,尖下巴——把她的头按在地上,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小东西,你可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洛伦佐说要活的,可没说不能碰。”
另外一个男人蹲下来,托起塔利娅的下巴,左右转动了一下:“不错。先关起来,晚上再说。”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默契——像两个猎人决定在将猎物交给主人之前,先各自切下一块最好的肉来尝尝。
塔利娅被塞进了一辆黑色菲亚特的副驾驶座。
车子发动时,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最后一眼她的家——
橄榄树林尽头,科伦坡家的石头房子正在燃烧,黑色的浓烟在清晨的天空中画出一棵巨大的、倒置的死亡之树。
那里有她的父亲、母亲、两个哥哥、才七岁的弟弟。
塔利娅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
他们把她关在巴勒莫城外一座乡间别墅的储藏室里。
石头墙壁,铁皮门,只有一扇很小的天窗。地上铺着干草。门从外面反锁了。
天黑了。月光从天窗里漏进来。
塔利娅听到门外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铁门开了。
两个男人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们脸上,两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同一种光——那种饥饿的、像狼看到了鲜血的光。
“醒了?”男人甲走进来,蹲在塔利娅面前,伸出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别怕,哥哥们是来疼你的。”
男人乙靠在门框上,撕开一瓶葡萄酒的封口,仰头灌了一口:“快点,别弄坏了。洛伦佐说留着有用,但没说怎么用。”
男人甲的手从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脖子上。
塔利娅的身体剧烈颤抖,但她没有尖叫。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快速扫视——男人甲的枪插在腰后,男人乙的钥匙串挂在右边裤腰上,酒瓶在左手。
门开着,门外是月光下的院子。
院墙不高,角落有一棵柠檬树,树干歪向墙外。
“等一下。”塔利娅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男人甲愣了一下:“等什么?”
“你们两个人一起上,我不介意。但别在这里。地上全是干草,扎得疼。外面院子里的草地上多好,月光明亮,还有花。”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见过被抓的女人尖叫、哭泣、求饶,但从来没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孩用这种语气跟他们谈条件。
男人乙笑了:“有点意思。行,去院子里。”
男人甲把塔利娅从地上拽起来,推着她往外走。
塔利娅的双手被绑着,走得很慢。
她在数步数——从储藏室到院门口,三十七步。
她看到了柠檬树的位置,看到了院墙上的缺口。
到了院子中央的草地上,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男人甲迫不及待地把塔利娅按倒在草地上,男人乙把酒瓶放在地上,开始解自己的皮带。
就在男人甲俯下身去亲她脖子的那一瞬间,塔利娅猛地抬起膝盖,用尽全身力气,顶在了他两腿之间。
男人甲发出一声不像人类声音的惨叫,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从她身上滚了下去。
男人乙骂了一声,弯下腰来抓她。
但塔利娅比他快——她在草地上一滚,脚尖踢翻了地上的酒瓶,酒瓶滚到男人乙脚下,他踩在湿滑的草上趔趄了一下。
就这一下,塔利娅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一头扎进了柠檬树的阴影里。
她用嘴咬住男人乙挂在腰间的钥匙串,猛地一拽。
然后像一只受惊的野猫蹿上了柠檬树,三秒钟爬到顶端,纵身一跃翻过了院墙。
院墙外面是一片漆黑的柑橘园。
荆棘和野草扎着她的赤脚,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是拼命地跑,跑进黑暗的深处。
身后传来吼叫和骂声,然后是枪声,子弹从她头顶飞过。
她没有回头。她记住了一句话——
不要回头看。
她跑进了一片血橙树林,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她的裙子被撕破了一半,赤脚上全是血和泥,双手还被绳子绑着。
但她在跑。
一九二四年,西西里的夏天来得比任何一年都早。
塔利娅在这天晚上失去了一切——她的家人、她的家、她的童年。
但她活了下来。
她靠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大口喘着气。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绿色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绳子还绑在手腕上,但她已经知道怎么解开它了——就像她知道怎么活下去一样。
远处传来犬吠声和人喊声。
但塔利娅已经消失在血橙林的黑暗里,像一个幽灵,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火。
她的名字叫塔利娅。
三十年后,整个西西里都会记住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