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开口。
“小不点。”
魔法少女——沈知遥,的眉毛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江野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一米八五对一米六,二十五厘米的差距,“小不点。回家睡觉吧,凌晨两点不适合魔法少女出门。”
知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回答。
她直接举起了星杖。
星光在杖尖汇聚。不是缓慢的积蓄,而是瞬间的爆发,像有人在那块陨石碎片里点燃了一颗恒星。光芒炸开的刹那,整个物流园区都被照亮了,集装箱的轮廓在强光下变成黑色的剪影,地面的裂缝像河流一样清晰。
弹幕。
几十颗星光从杖尖喷射而出,拖着彗尾一样的光迹,朝江野覆盖过来,弹幕密度大,覆盖角度广,不给对手闪避的空间,中远距离压制,标准的魔法少女战术。
江野没动,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点朝自己飞来,然后她消除了自身重力。
第一波星光弹幕从她脚下穿过。
她的身体在弹幕抵达的前一秒开始上升,跳刀集装箱顶上。
知遥的弹幕追过来,弹道在空中拐弯,像一群被激怒的萤火虫。
江野再次消除重力,横向飘移。
她的身体在集装箱顶上平移,弹幕追着她的轨迹,但总是会慢一拍,上一秒她还在左边,下一秒就出现在右边,弹幕打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上,集装箱顶被炸出几个凹陷,铁皮嘶嘶冒烟。
“打不中哦。”
江野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意。
知遥咬着牙,星杖连挥,弹幕密度加大。星光在夜空中织成一张网,试图把江野罩在里面。
但没用,江野的重力操控让她的移动完全没有规律。她可以在空中突然停顿,可以在下降的半途中突然上升,可以在左飘的瞬间改向右。
惯性和动量在她面前不存在。
她飘向知遥,速度不快,但轨迹飘忽到了诡异的程度。知遥连续发射了十几轮弹幕,没有一发命中。她的呼吸开始急促了,银色的发丝被汗水粘在额角,星杖的杖尖因为过热而微微发红。
江野飘到了知遥上方,距离不到两米。
知遥将星杖横在胸前,杖身横档,准备近战防御。她矮下身子,重心下沉,双脚抓地,银牙紧咬。
江野看着她这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恢复了重力,一米八五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带着额外重力的坠落。她把自身的重力加到了三倍,整个人像一块陨石一样砸下来。坠落带起的风压把知遥的星尘裙摆往后吹飞,银色的长发也被掀了起来,露出耳朵和脖子的线条。
江野的膝盖狠狠撞向知遥。
杖身横在身前,正好卡在江野的膝盖和她的腹部之间。
但力量差距太大了,江野的膝盖顶着星杖,星杖压着知遥的身体。知遥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发麻,虎口像是被震裂了一样,星杖几乎握不住。她想调整姿势,想卸力,但江野的重量加上重力的倍数压得她完全动弹不得。
把知遥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那一瞬间她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响,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像被人从胸口踩了一脚。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星杖从手里滚了出去,杖身的星光一明一灭。
然后江野骑在了她身上。
知遥终于喘上那口气来,但马上又被压了回去,江野的体重加上重力的残余,像一整座山压在她小腹上。她拼命挣扎,双脚蹬地,但完全动不了。
江野一只手把她的手腕按在地上。
而另一只手——
按在了她脸上。
等待知遥的不是攻击,是捏,江野的手指捏住知遥的脸颊,拇指和食指掐着两边的腮肉,像捏面团一样,往中间一挤。知遥的嘴被挤成了金鱼嘴。
“……”
江野眯着眼,捏了捏,又揉了揉,似乎在感受手感的厚度。
“……好软。”她评价道。
知遥瞪大眼睛,脸被捏变了形,说话漏风:“你、你干什——唔——”
江野没有回答,她在吸收情绪。
战意。知遥身上最浓烈的是战意,干净得像冰水,不掺杂任何杂质。羞恼。被捏脸的羞耻和愤怒混在一起,热度很高,但没有攻击性。还有一种,额,她不确定是什么,藏在所有情绪的底层,很淡,像星光透过很厚的云层照下来的那种淡。但很温暖,不是她平时吸收的那种浑浊的、让人想呕吐的情绪。
很奇怪。
不像蚀核里的那些。
很干净。
那些情绪从知遥的皮肤传到江野的指尖,再顺着手指流进她的掌心。江野没有像平时那样刻意控制具现化的形态,没有把愤怒捏成熔岩,没有把恐惧压成荆棘。她只是让那些情绪在自己体内自然地游走,自然地寻找出口。
然后一朵发光的蒲公英从她掌心飘了起来,像从春天的草地上刚摘下来的,带着露水和阳光的气息。
江野愣住了。
知遥也愣住了。挣扎忘了,骂人的话忘了,连呼吸都忘了。她就那样被捏着脸,瞪大眼睛,看着那朵蒲公英从江野的掌心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半圈,绒球轻轻蹭过江野的鼻尖。
江野打了个喷嚏。
“阿嚏——”
绒球被气流打散,细小的光点像炸开的烟火,飘在两人周围。有几粒粘在知遥的银发上,像撒了把会发光的星星。有几粒落在江野的肩膀上,像停了一群萤火虫。
知遥的睫毛上沾了一粒。她眨了眨眼,那粒光点跟着上下跳动。
“……这什么?”江野问,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困惑。
“你问我?!”知遥终于能正常说话了,带着一种被气笑了的颤音,“这是你的能力!”
“我的能力不这样啊。”江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熔岩拳套早就消散了,掌心里什么痕迹都没有,干干净净。她翻过手背看了看,又翻回来,握了握拳。
“我吸收愤怒是熔岩,恐惧是荆棘,绝望是锁链。这什么……”她顿了顿,抬起眼看了看还飘在空中没散尽的光点,“蒲公英?”
她又低头看了看知遥。
知遥被捏着脸,银发散了一地,发梢沾着光点,星尘裙摆皱巴巴的,眼眶因为刚才的撞击有点泛红。整个人像一只被揉乱了毛的白色小猫。
“再试试。”江野说。
她又捏了捏知遥的脸。
又一朵蒲公英从她掌心飘出来。这次更大,绒球有拳头大,绒毛更密,光也更亮。它飘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缓慢的、懒洋洋的旋转,蹭过江野的手指,蹭过知遥的下巴,最后停在了知遥的嘴唇上。
蒲公英的绒球轻轻碰了一下知遥的上唇。
知遥的脸轰地红了,不是那种淡淡地泛红,是整个脸从脖子根开始烧上来,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耳朵尖红透了,鼻尖也红了,连被捏着的腮肉都透出了粉色。
“放开我!你这个——你这个——”
“重罪?”江野接话,但语气很敷衍。
她还在研究蒲公英。用指尖戳了戳绒球,光点粘在她指腹上,像金粉。她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但有一种很轻的、像春天下午的温暖感。
“奇怪。”她说,“再试试。”
她第三次捏知遥的脸。
知遥的眼泪终于被捏出来了,不是疼的,是被气的。
第三朵蒲公英从江野掌心飘起来,带着前两朵散落的光点,三朵蒲公英同时在两人之间旋转,光丝交织,像一张很薄的、会发光的网。
“够了——!”
知遥终于爆发了。
星光从她身体里涌出来,不是从星杖,是从她的胸口、她的肩膀、她的每一寸皮肤。星尘爆炸在零距离炸开,冲击波把江野掀飞出去,她零重力飘起,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在五米外的集装箱上。
知遥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擦了一下嘴角。银发散得到处都是,好几缕粘在脸上。脸颊上还有江野捏出来的红印子,三根手指印清晰可见,像烙上去的。星尘裙摆上全是灰,膝盖那里破了一个洞。
她捡起星杖,杖尖的星光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恒星在做最后的挣扎。
“把蚀核交出来!”
知遥的声音劈了,带着哭腔和愤怒的混合体。沙哑,但很响,在空旷的物流园区里来回弹跳。
“还有!不许再捏我的脸!”
江野站在集装箱上,低头看着她,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蒲公英的残光吹散。散落的光点在风中打着旋,慢慢黯淡下去。
江野看着她发梢还粘着的那几粒光点,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会露出虎牙。左边那颗比较明显,尖尖的,像个小小的獠牙。笑容很大,大大咧咧的,有种街边小混混打架打赢了之后的那种得意。但眼睛在护目镜后面弯成了月牙,眼尾的弧度很柔和,和她那一米八五的、全是肌肉线条的身体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矛盾。
“小不点,”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配合不错。”
她从集装箱上跳下来,落在知遥面前。知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星杖横在身前。
“但,还是回家再练两年吧。”
江野说完,消除重力,跑向物流园区外围。
“站住!”
知遥追了上去。发射的星光弹幕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像彗星的尾巴。
江野跑得很快,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但江野的零重力踏步太快了,步跨出十米,像片被风吹走的叶子,几秒钟就翻过了物流园区的围墙。
知遥跑到围墙边,用星杖撑着膝盖喘气。
胸口剧烈起伏,银色的长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快得像擂鼓,分不清是奔跑的结果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抬起头,江野站在墙头。
一米八五的身体在月光下投下一道黑色的剪影。狼尾短发被夜风吹得往后倒,在月色里泛着冷光,像一道竖起来的伤疤。
江野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很小。看不清是什么,她朝知遥扔过来。
知遥下意识用星杖去挡。但那东西轻飘飘的,绕过星杖,在夜风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她脚边。
是一朵干枯的蒲公英。
不是发光的,就是普通的、从路边摘的蒲公英。花茎已经干透了,脆得像纸,轻轻一碰就会断。绒球散了半边,剩下的绒毛灰扑扑的,没有什么光泽,和刚才那些发光的神奇景象完全是两回事。
但有几粒发光的光点还粘在上面——是刚才蒲公英散落后沾上去的。它们让这朵干枯的花看起来像是在勉强发出最后一点光。
“这是赔礼。”江野的声音从墙头飘下来,不高不低,被夜风裹着,听起来有点远。“刚才捏疼了?”
然后她跳下去。
夜风里只剩下一句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确实挺软的。”
围墙外面,巷子深处。江野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军靴踩进一摊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她摸了摸战术背心的内袋,蚀核还在,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种坠手的重量和微弱的热度。拉链拉得很紧,不会有问题。
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星海市的天空看不到什么星星,光污染太严重了。天幕是一片浑浊的深灰色,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抹布。
视网膜上的血丝纹路在护目镜后面隐隐作痛,像有人在她的眼球后面扎了一根针。每眨一下眼,那根针就跳一下。
是能力的副作用。
她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血丝淡了一些。
刚才吸收的那些情绪还在她血管里流动。很干净的那种。不像蚀核里那些浑浊的、黏腻的、让人反胃的情绪。这个不一样,像是喝惯了污水的人突然喝到了泉水。
“……什么啊。”她低声说。
活动了一下脖颈,颈椎发出咔咔两声脆响。然后她把手插风衣口袋里,低着头,走进了巷子更深的黑暗里。
物流园区的围墙边,知遥还站在原地。捏着那朵干枯蒲公英,看着江野消失的方向,星光弹幕的余烬在星杖上慢慢熄灭。
“重罪……”她咬着牙念出这个代号,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只有一种很困惑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