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见塔，早上七点整。
沈知遥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发梢还粘着几粒蒲公英的绒球碎片。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来，把枕头边的星杖抓在手里。
裙摆的口袋里，那朵干枯蒲公英还在。
知遥把它掏出来，放在晨光里看。绒球散了大半，剩下几根倔强的白色绒毛支棱着。
“……什么啊。“她嘟囔，和昨晚某个人的语气一模一样。
她把蒲公英塞回口袋，起床洗漱。圆框眼镜在洗手台上， 镜框压出鼻梁上两道浅浅的红印。160cm的身高让她在星见塔的走廊里总是被人俯视，但她习惯了，魔法少女变身后会漂浮，高度差可以忽略。
食堂在七楼，知遥到的时候已经排了长队。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面前是标准的星见塔早餐：全麦面包、水煮蛋、脱脂牛奶、一小碟蓝莓。
“知遥前辈！“一个声音从背后砸过来。
知遥被牛奶呛到，咳嗽着转头。来人是她的后辈，一个叫林小鹿的一年级魔法少女，粉色双马尾，眼睛亮得像两颗糖。
“前辈昨晚出任务了吗？“林小鹿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挤过来，“我听说C区有骚动，是蚀兽吗？早上看新闻说没有造成伤亡。“
“不是蚀兽。“知遥说，低头剥鸡蛋，“是通缉犯。“
“通缉犯？“林小鹿的叉子停在半空，
知遥把鸡蛋分成两半，蛋黄是完美的橙黄色，“嗯，代号'重罪'，重力系瑕疵者，抢夺蚀核。“
她说出那个代号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昨晚那个人捏着她脸时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像某种顽固的余温。
“重罪？“林小鹿瞪大眼睛，“那个通缉榜上排名前十的瑕疵者？我听说她一个人灭了整支骑士小队——“
“传闻而已。“隔壁桌的三年级生插嘴，银灰色短发，契约物是本书，“确切地说，官方记录是三年前黑渊裂缝事件后，K-07骑士候补因侵蚀超标失控，造成七人死亡。之后她撕碎骑士腰带逃亡，被通缉为瑕疵者。“
知遥的叉子戳进了蛋黄里，橙黄色的液体流出来。
“……K-07？“
“她的旧编号。“三年级生推了推眼镜，“现在叫重罪。灰烬那边有些乱七八糟的传闻，说什么的都有，但官方口径就是侵蚀失控。“
知遥想起昨晚那三朵蒲公英。那个人吸收她的情绪后，具现化出的不是熔岩，不是荆棘，是发光的蒲公英。
“她……“知遥犹豫了一下，“她吸收情绪后会变成别人吗？“
“人格覆盖，传闻这么说。“三年级生耸耸肩，“吸收过量就会短暂变成情绪的原主人。但灰烬的传闻可信度一半一半，他们最擅长编故事卖钱。“
林小鹿打了个寒颤：“好可怕……“
知遥没说话。她想起那个人骑在她身上时的重量，185cm的身高压下来，膝盖顶着她的腹部，但捏她脸的手指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前辈？“林小鹿凑过来，“你昨晚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有。“知遥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她没下杀手。“
“诶？“
“她本来可以。“知遥站起来，星杖在腰间晃了晃，“但她停手了。“
她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没理会身后两道困惑的目光。
导师的办公室在星见塔顶层，知遥敲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了很浓的茶香。
“坐。“导师头也不抬，手指在全息投影上滑动。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曾经是魔法少女，现在契约物变成了一枚普通的胸针，“昨晚的报告。“
知遥坐下，椅子对她来说有点高，脚尖勉强着地。
“目标代号'重罪'，重力系瑕疵者，共鸣系能力者。“她机械地汇报，“抢夺蚀核一枚，B级骑士两名受伤，无平民伤亡。我……未能阻止。“
导师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和她交手了。“
“是。“
“近距离？“
知遥的耳根热了一下。“……是的。“她说，“她消除了重力，近身压制。“
导师终于抬起头，目光在知遥脸上停留了几秒。
“她对你做了什么？“
“捏了我的脸。“知遥下意识说，然后想咬掉舌头。
导师的眉毛挑了起来。
“捏脸？“
“三次。“知遥破罐子破摔，“还具现化出……蒲公英。“
“蒲公英？“
“发光的蒲公英。“知遥从口袋里掏出那朵干枯的，放在桌上，“不是武器，没有攻击力。她好像也很困惑。“
导师盯着那朵蒲公英看了很久。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干枯的绒球上那粒光点还在一明一灭。
“共鸣系的副作用。“导师终于说，语气平淡，“她吸收情绪后会具现化出对应武器。蒲公英……也许是某种干扰形态。“
“干扰？“
“有些能力者在情绪混杂时会出错。“导师关掉全息投影，“不要过度解读。重罪是危险的瑕疵者，她的能力、她的过去、她对你做的任何事，都不值得深究。“
知遥想起那个人大大咧咧的笑，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说“小不点，回家再练两年“。
“……她抢蚀核做什么？“知遥问。
“延缓侵蚀。“导师说，“瑕疵者没有净化渠道，只能用蚀核续命。这是常识。“
导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知遥，你的任务是讨伐她，不是理解她。下次任务你作为辅助，不要单独行动，不要近距离交战，不要——“
导师转过身，目光锐利。
“不要让她碰到你。“她说，“每一次接触，她都在读取你的情绪。蒲公英是什么，我不确定，但如果是某种标记——“
导师沉默了一会儿。
“不管怎样。“她说，“清道夫已经介入，明晚C区有蚀核运输，你随队支援。记住，辅助位，不要冒进。“
“是。“知遥站起来，脚尖终于能着地，她松了口气。
走到门口的时候，导师又叫住她。
“知遥。“
“在。“
“那朵蒲公英，“导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尽快处理掉。“
知遥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秒。
“……是。“她说，但没有回头。
走廊里，知遥把蒲公英塞回了口袋，她没打算扔。至少不是现在。
星见塔的电梯在走廊尽头，她走过去，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银灰色短发的三年级生，契约物是本书的那个。
“你好。“对方点点头，“我叫苏砚。“
知遥走进电梯，“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K-07的，都是官方记录？“
“官方记录就那些。“苏砚说，“侵蚀超标，失控，七人死亡，逃亡，通缉。灰烬有些传闻说清道夫参与了，但没证据，联盟也不承认。“
“传闻说什么？“
“说什么的都有。“苏砚笑了笑，“有人说清道夫伪造了处决命令，有人说她自己选择了暴走，还有人说……“她顿了顿，“算了，都是编的。前辈对重罪感兴趣？“
知遥没回答。电梯在下降，数字从12变成11，变成10。
“她昨晚没杀你。“苏砚说，“这倒是真的。我查过记录，她从没杀过魔法少女，只攻击骑士和清道夫。“
“为什么？“
“谁知道。“苏砚说，“也许魔法少女比较可爱？“
电梯到了7楼，门打开。知遥没动。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砚走出去，回头看了她一眼，“如果你再遇到她，小心点。她对你做的那些事——捏脸，蒲公英——可能是某种标记。瑕疵者的东西，别留着。“
电梯门关上，知遥一个人站在里面，她低头看着口袋，干枯蒲公英的轮廓隔着布料凸出来，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回到宿舍的时候，知遥把蒲公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窗台上有盆多肉植物，是林小鹿送的，说“前辈看起来需要一点绿色“。蒲公英放在多肉旁边，干枯的绒球和饱满的叶片形成奇怪的对比。
那粒光点还在闪，知遥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是导师发来的消息：「明晚C区有蚀核运输，你随队支援。目标：重罪。不要单独接触。」
她没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窗外是星海市的天际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如果仔细看，某些高楼的外墙上有细微的裂缝纹路，像皮肤下的血管，那是“蚀“渗透的痕迹。
十年前大裂缝降临后，这座城市就再也没普通过。
知遥拿起星杖，陨石碎片的凉意让她清醒了一点。她想起昨晚那个人消除重力时的姿态，像片叶子飘起来，然后落在她身上，重得像颗陨石。
“……重罪。“她念出这个代号，声音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