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鲁趴在沾满血污的冻土上,大口喘着粗气。
几分钟前,他以为自己和剩余的族人会全部死在黑袍人的镰刀下。
那些黑袍人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杀手,配合默契。
然而战局在几十名提着杂乱兵器的战士冲下山坡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萨鲁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厮杀,胃部一阵翻腾。
他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战斗方式。
“好控制!”
“好拉兄弟,好拉。”
虽然是听不懂的语言,但是听得出来,他们很开心。
开心?
开什么玩笑。
萨鲁甚至看到一个人倒在地上,死之前比了个大拇指。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黑袍人被屠戮殆尽。
获胜的战士们开始极其熟练地扒取地上的武器与衣物,甚至连沾血的皮靴都不放过。
萨鲁咽了一口唾沫,手脚冰凉。
他们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
天亮时分,他们被带到了一处名为边境市场的废墟小镇。
队伍刚踏入主干道,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骚动。
前方的木制脚手架上,悬挂着一面迎风飘扬的狼头旗帜。
萨鲁认识上面的图腾。
嘉坦帝国的军旗。
落日谷的部落民对嘉坦人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恐惧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几名年轻的勇士握紧了手中残缺的武器,眼睛发红。
阿嬷拄着木杖走到队伍最前方。
木杖重重敲击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她转过身,浑浊的双眼扫过骚乱的人群,没有说话。
只是一眼,沸腾的族人们立刻安静下来。
萨鲁是部落里公认的聪明人,他没有参与刚才的骚乱。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帐篷与喧闹的嘉坦商人,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视线所及之处,除了零星几面狼头旗,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图腾。
黑底白纹的双头鹰旗帜。
双头鹰旗帜插在小镇最高建筑的顶端,插在各个商铺的门口,数量远超狼头旗。
萨鲁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嘉坦人极为骄傲,绝不可能允许外人的旗帜在自己的领地上压过军旗。
唯一的解释是,此地的主人根本不是嘉坦帝国。
那些救下他们的狂战士,才是双头鹰旗帜真正的主人。
队伍没有在边境市场多作停留,继续向南跋涉。
到达丰收谷时,夕阳已经将远处的山峦染成橘红。
镇子西侧是一片刚刚落成不久的木屋区。
建筑风格极其规整,透着一股实用主义。
部落民被安置进宽敞的集体宿舍。
萨鲁摸着身下的双层床铺。
床板上铺着干燥的稻草,上面盖着厚实的粗布床单,散发着皂角混合阳光的气味。
没有跳蚤,没有霉味。
这是他有生以来睡过最干净的地方。
……
入夜,空地上架起了十几口巨大的铁锅。
肉块在沸腾的浓汤里翻滚,香料的气味直接钻进饥饿的肠胃。
每个人都分到了满满一木碗肉汤外加两块巴掌大的白面包。
萨鲁狼吞虎咽地将食物塞进嘴里。
汤汁顺着下巴滴落,他直接用手背抹去,生怕浪费半点油脂。
吃饱喝足后,萨鲁端着空碗走到水槽边清洗。
旁边站着几个同样在洗碗的男人,穿着粗布衣裳,形容枯槁。
萨鲁一眼便看到其中一个男人锁骨处露出半截的焦黑印记。
嘉坦奴隶的烙印。
萨鲁尝试着搭话,对方听懂了,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萨鲁。
“你们也是被大人们救回来的?”
曾经的奴隶搓着手上的水渍,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敬畏。
“那些大人们都是神明派来的使者,是拯救苦难的好人。”
男人压低声音,指了指远处几个正在搬运木材的战士。
“你看他们,黑色头发与黑色眼睛,这就是神使的标志。”
萨鲁顺着手指看去,随后摇了摇头。
“不对。”
萨鲁纠正对方的说法:“我在战场上观察过他们。”
“他们并不全都是黑发黑瞳。有个拿着双斧的战士长着火红的头发,还有人的眼睛是金色的。”
“但他们确实是同一种族。”
“他们的面部骨骼走向很平缓,鼻梁高度中等,眼窝不深,颧骨大多比较平直。”
“肤色偏向一种带着暖意的浅黄。”
“这种特有的面部轮廓才是他们的共同点。”
萨鲁多少有点较真了。
奴隶听得满头雾水,敷衍地点了点头,端着洗净的木碗快步离开。
萨鲁洗完碗,甩干手上的水珠,走向营地中央的空地。
篝火熊熊燃烧。
阿嬷盘腿坐在火堆旁,周围聚集了几十个部落里的成年男人。
这是一场临时召开的部落大会。
气氛极其凝重。
“我们必须离开。”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率先开口,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
“你们都看到了,他们在战场上连命都不要!”
“他们根本不是人,是荒野里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给房子住给肉吃,分明是想把我们养肥了再宰!”
刀疤男的话引起了几个人的附和。
未知往往带来最深层的恐惧。
“胡说八道!”
另一名身材魁梧的勇士怒吼着打断。
“没有他们,我们早就死在平原上了!”
“阿都走之前留下话,让我们往南走寻找庇护。”
“现在跑出去,遇到嘉坦军队或者寒冬,女人孩童全得死!”
两派人各执一词,争吵声越来越大。
阿嬷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握住木杖,任由他们争吵。
萨鲁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耳边的喧闹,只觉得心烦意乱。
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无论是恶鬼还是神使,部落现在的处境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空地,朝着远离喧嚣的湖边走去。
丰收谷的这片湖泊面积不大,湖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斑。
夜风吹拂,带来些许凉意。
萨鲁走到湖边,刚想找块石头坐下,却发现浅滩旁已经站着一个人。
借着月光,萨鲁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那是一个极其纤瘦的身影。
对方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个木盆,似乎在清洗浸水的麻布。
萨鲁放轻脚步走近。
听到声响,对方停下手里的活计,转过头来。
那是迈斯。
自从被顾芍留在丰收谷后,迈斯便在酒馆帮忙打杂。
酒保罗德见他学了些粗浅的中文,又能说一口流利的嘉坦语,刚好木屋区安置了大量部落难民需要沟通,便推荐他过来帮忙做些杂务与简单的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