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家的长屋里,电视机正播放着晚间新闻。
文建华坐在里屋门边,跟亲戚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一转,新闻主播开始播报一则简讯。
虽然微博热搜被压了下去,但官方媒体依然需要出面进行定调。
“今日,P市发生一起因虚拟游戏纠纷引发的现实伤人案件。专家指出,部分暴力游戏容易模糊青少年的现实与虚拟边界,相关部门应加强对网络游戏市场的监管……”
新闻画面里,一闪而过被打上马赛克的医院病床,以及《秽境》的名字。
秽境?
文建华被吸引了注意。
年前,莫小甜跑来家里找文缕时,嘴里似乎念叨过这个名字。
当时文建华根本没当回事,瞎子玩游戏本身就是个笑话。
但现在看到央视的新闻报道,文建华在抖音上搜了搜相关的视频,脸色越看越阴沉。
木门推开,顾芍护着文缕迈过高高的门槛。
文缕这家伙,非要自己下楼喝水,而喝水的位置必须路过亲戚聚集的主屋……
亲戚好麻烦!
文建华锁掉手机屏幕,将手机重重拍在桌面上。
闲聊的亲戚们瞬间安静下来。
“文缕,年前莫家那丫头念叨的那个什么《秽境》……你是不是也在玩?”
文缕接水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他没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将杯子凑到唇边。
“问你话呢!哑巴了?”
文建华见儿子毫无反应,怒火蹭地窜上来,手指用力点了点桌面。
“央视刚才都点名通报了!我刚才在抖音上搜了一圈,那些大博主全扒出来了,那就是个洗脑的害人玩意!”
“那是日本人搞出来的坏东西!专门用来收集数据,搞入侵的!你个瞎子整天关在房间里,就是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游戏给迷了心窍!”
屋里的亲戚们纷纷帮腔。
“哎哟!日本人的东西?那可绝对碰不得啊!”
旁边抽烟的二叔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语重心长地数落:“小缕啊,你爸在外面辛辛苦苦赚钱养你,给你吃给你穿,你眼睛看不见,就该安安分分听听书,学点东西,玩什么电子游戏?别跟着网上那些盲流学坏了!”
“就是啊,建华容易吗?你不帮忙就算了,还要给他添堵,那日本游戏能安什么好心?赶紧退了!”
你一言我一语,说教声让一旁本该事不关己的顾芍都有些紧张起来。
她担忧地看了眼文缕。
他空洞的双眼面对着墙壁,像是将亲戚们的说教当作耳旁风。
他懒得去解释《秽境》是什么,更懒得去反驳那些短视频产出的荒谬谣言。
跟这群只看短视频就自认掌握真理,只为在文建华面前讨好卖乖的亲戚争辩……
浪费口水。
他仰起头,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沉默。
“你看看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文建华似乎是觉得被弗了面子,猛地站起身,指着文缕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子花钱养着你,你把老子当空气?”
少年不吃压力,转身准备上楼。
文建华站起身离开座位,嫌恶地将烟头丢在地上,阴阳怪气道:“这副油盐不进的德行……跟那个死鬼妈简直一模一样,有病!”
文缕停下了脚步,腿部肌肉骤然收紧。
众人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迈开步伐的,他已经跨过几步距离,贴近文建华。
文建华只觉得眼前一花。
文缕的拳头已经逼近。
砰!
文建华那将近两百斤的身躯向后仰倒,重重地砸在方桌上。
哗啦——!
桌上的茶壶,玻璃杯,瓜子盘被掀飞。
滚烫的茶水和烟灰四处飞溅,木桌上的玻璃垫瞬间碎成蛛网状。
“啊——文缕你干什么?”
亲戚们发出尖叫,最近的几个男丁伸手想要阻拦,却仍旧没有拉住发狂的文缕。
一拳,又一拳……
顾芍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场单方面的暴行。
对于这种嘴贱的老登,确实该揍。
……
文缕发泄内心的怒火,代价就是跪在堂屋供奉的那一尊不知名神仙牌位面前。
堂屋里没有开大灯。
顾芍端着一个粗瓷碗,借着夜色掩护摸到他身旁。
碗里是满满的肉和菜。
“拿走。”
文缕连头都没有回——他在气头上,现在看谁都像仇人。
顾芍凑近了些,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单薄的毛衣袖口,轻轻扯了两下。
“你生你爹的气随便你,别把火撒在我身上呗?”
少女的软糯嗓音,尾音甚至还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委屈。
文缕原本满腔的邪火,被这突如其来的语调直接浇灭大半。
大脑短暂宕机,文缕竟然连拒绝的话都忘了说。
乖乖张开嘴,由着顾芍把肉塞进嘴里。
被喂完后,文缕冻得发僵的身体总算回了点暖。
顾芍站起身,脱下羽绒服罩在文缕的肩膀上。
“我不冷。”
“穿着。”
顾芍拖过一条矮凳,挨着他并排坐下:“冻出病来,最后还不是麻烦我照顾你。”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昏暗的堂屋里。
不远处的里屋传来麻将碰撞的声响和亲戚们的笑骂,仿佛和他们划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现在知道挨冻的滋味了?”顾芍随口调侃。
“不后悔。”
远处的村道上突然亮起两道刺目的远光灯,顾芍转过头。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长屋外的泥地里。
前面那辆是文建华的车。
他下午被文缕打得鼻青脸肿,刚刚去镇上的诊所包扎完回来。
后面停着的,是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迈巴赫。
顾芍站起身向外望去。
文建华推开车门,额头上贴着纱布,一路小跑着冲到那辆迈巴赫的后座旁。
他弯着腰,脸上堆满谄媚,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双手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
那副点头哈腰的做派,跟平时在家里颐指气使的老爷判若两人。
许承诺带着惯常的随和微笑走下车。
副驾驶上,谬见也跟着走了下来,手里还提着几个礼盒。
顾芍眯起琥珀色的双瞳。
许承诺?
他大过年跑到这偏僻农村干什么?
文建华虽然有钱,但按理说根本够不上许承诺的量级。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是怎么混到一起的?
“许总,大老远跑过来,真是蓬荜生辉啊!快请进,快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