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夏,湘南省,庆鸣市南郊区。
一处老破小的公寓楼内。
外面强烈的阳光穿过窗帘照在狭窄的卧室内,提醒程纤凝已经是中午了。
一个拥有黑色长发的少女从被子里缓缓坐起来,像一只慵懒的猫,那对纯黑色的眼眸里面盛着扫不去的疲惫。
她挠了挠脖子:怎么这么痒?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
随后她愣住了。
这是头发?我的头发有这么长吗?
她首先排除了有女鬼在她背后,随后立马低下头——不对,有问题!
我胸肌大小不对啊!
而她低头就看见了不应该出现在她胸口的东西,那对低矮的小山丘。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立马跳下床,冲进了厕所。
半个小时后,她确认了一件事情。
自己变成女孩子了。
程纤凝看着镜子里面的少女,这位少女有着一头乌黑浓密的柔顺长直发,发量丰厚,长度垂落过肩,额前是整齐的齐刘海,恰好遮住眉毛。
她的皮肤白皙通透,带着冷调的瓷感。
五官精致柔和,深黑色的杏眼眼尾微扬,眼下晕着淡淡的粉调;鼻梁小巧挺拔,唇形纤薄,唇色浅淡,整体面容透着一股清冷又略带忧郁的易碎感。
明明自己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是个男人的。
程纤凝,高中刚刚毕业的学生,用一个词来形容自己的话,就是普通。
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
高中时期,能被记得的同学无非就两种,一种是教室后排抽烟喝酒纹身的小混混,一种是教室前排成绩优异听话的好孩子。
程纤凝两者都不是,他就是坐在教室中间,毫无存在感也毫无亮点的普通人。
成绩普普通通,相貌普普通通,是那种丢进人堆里只要一移开视线就再也找不到的人。
可是镜中的少女,程纤凝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镜子里面的少女也碰了碰自己的脸。
这张脸不能说鹤立鸡群,只能说是万里挑一,就是放在任何地方,都是最亮眼的那一个。
她掐了掐自己的脸,疼——不是在做梦。
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变成女孩子?
程纤凝走出厕所,回到卧室戴上眼睛后走到客厅,坐到客厅墙角铺着花色鲜艳的针织沙发巾的实木沙发上。
没想到变成女孩子还要近视……
客厅不大,被家具填的满满当当,一具沙发,正对着一台大脑袋电视机,一个放着保温杯和不少茶具的茶几,墙角放着一台比程纤凝年纪还大的缝纫机,看起来被保养的很好,边上是一个小餐桌,餐桌边上是一盆奶奶以前栽的金钱菊。
她抱着沙发上被打了不少补丁的抱枕,实在没想明白。
不过对她来说,以男人的身体还是女人的身体生活都无所谓了。
毕竟她的人生也就是那样了。
她是被奶奶带大的,从小到大都是奶奶一个人含辛茹苦的扶养她,她从来没有见过奶奶口中高大威猛的儿子和美丽非凡的儿媳。
老人家就一边捡垃圾卖废品,一边踩缝纫机把她拉扯大,从始至终,程纤凝的父母都没有给过一分钱或者任何形式的问候。
奶奶在过年前走了,拖了数年的病到底还是拖垮了她,现在,程纤凝一个人与一颗树守着满屋子零落的回忆过日子。
她的成绩不算好,大概率考不上什么太好的学校,她以前也尝试过别的出路,比如做主播,写小说,毕竟谁愿意在自己十八岁时承认自己就是个平庸的人呢?
但是很遗憾,不论她是否承认,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她的人生好像一眼就望到头了。
不过变成女孩子,虽然自己觉得无所谓,更何况还长得那么好看……但是自己的身份怎么办?怎么找工作?
奶奶的丧葬都是周围的邻居凑钱办的,自己剩下的钱连活过这个月都够呛。
总不能出去卖吧?程纤凝看向自己的手。
对了,自己现在很漂亮啊!可以出去找找看有没有奶茶店或者餐厅招临时工之类的!
想到这里,她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那个还没有厕所大的厨房里,从冰箱里拿了两片面包含在嘴里就回房间换衣服。
她换了一件白色卫衣和一条蓝色牛仔裤。
程纤凝的衣柜里面就那么几件丑丑的衣服,第一,她曾经是个男生,不怎么爱打扮。
第二,她曾经的长相哪怕是打扮起来了也不会更加引人注目。
不过这倒是方便了现在的自己。
程纤凝回到厕所照镜子,镜中少女穿着这身衣服相当清秀,虽然宽大的衣服衬不出身材,但是加上脸上的细边圆框眼睛,显得她更加娇小可爱。
果然,长得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要是眼神看起来不那么丧丧的就更好看了。
程纤凝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转身离开。
她打开门,闪身钻了出去。
庆鸣市是湘南首府,哪怕是市郊也相当繁华,街道整洁,秩序规整,绿化充足。
空气里混着汽车尾气、冰美式的焦香、刚出炉的可颂黄油味和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身上的淡香水味,风里都带着滚烫的、躁动的生命力。
她混在人流中到处寻找着诸如奶茶店或者餐厅之类的店面,她不怎么喝奶茶或者出去吃饭,所以根本不了解那些店的位置。
就在这时,程纤凝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名少女正站在一家名为“eternal love”的西餐厅门口,那少女留着干净的黑色长发,垂至臀后,穿着一身抹茶色的连衣裙,背着一个白色小挎包,穿着能倒映出城市的天空的白色高跟鞋。
那些衣服一定都是品牌货,但是程纤凝不认得,她只认得那个眉眼温柔的女孩。
她叫做卢宁宁,是程纤凝高中的班长。
每个人的高中都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吧,几乎所有人都在高中有那么一个暗恋对象,卢宁宁就是程纤凝的暗恋对象。
因为卢宁宁在乎程纤凝,她总是会在做什么事或者什么决策的时候考虑到程纤凝,哪怕她对其它所有人都那样子,那也不能改变程纤凝的看法,她不一样!
少年对另一个少女的喜欢哪里来得那么多理由?况且那个少女还像一束光一样照进少年的人生给了少年一个短暂却梦幻的目标?
那时候,程纤凝从来没有这么拼命的学习过,因为程纤凝想跟她考同一所大学,但是差距就摆在那里,凭你怎么努力,有些事情就是改变不了。
你学不懂数学就是学不懂数学,不是像动漫里面的主角那样喊着什么羁绊啊友情啊就可以学懂的,程纤凝与卢宁宁的差距也不是努力就可以抹平的。
于是程纤凝就放弃了跟她考同一所大学,他想着到她要去的城市工作也挺好,他爱别人的方式正如同别人爱他的方式一样稀少,远远看着也是一种爱的方式。
后来啊,后来卢宁宁跳过高考参加奥数被报保送进了一所美国的大学,现在两人的差距有一个太平洋那么大了。
于是程纤凝决定最后努力一把,他决定去表白,反正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是不是?无论成功与否,他都想让她知道自己这三年的心意,要是能成功……其实他也不想只是在远处看着她生活,他也想融入她的生活中去。
于是,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前天,同学聚会散场的晚上,他把卢宁宁单独约出来,给她递了一封情书。
于是不出意外的,少女把少年拒绝了,她说她现在要以学业为重,还不想谈恋爱。
于是这场三年的暗恋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程纤凝就这样看着站在那家西餐厅门口的卢宁宁,就像以往一样,她藏到人行道的一颗树后面,无视周围人超高的回头率,远远的看着她。
她还是像只会在梦里出现的仙子那样美好,看起来天真无邪,温婉可人。
只不过她现在在左顾右盼,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随后,从不远处的地下车库出口缓缓开出来一辆奥迪,停在她面前。
少女见到奥迪车,脸上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蔷薇花,带着羞涩与真挚的走到车边上。
而车上又下来一个男生,高高帅帅,穿着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短袖,露出来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
程纤凝也认得,那是陆毓文,卢宁宁是最前排的学生,程纤凝是中间的学生,那么陆毓文就是最后排的小混混。
不过他不是小混混,他只是单纯的不读书。
也是,要是自己老爸能把连锁店开到北京去,那么自己也不用读书——程纤凝上学的时候经常这么想。
卢宁宁与陆毓文交谈了两句话,贴到他耳边亲了陆毓文的脸颊一口,陆毓文没什么反应,只是脸上挂着宠溺的笑容,反倒是主动亲人的那个耳朵红的好像能滴血。
程纤凝的心也在滴血。
原来卢宁宁前天晚上说的话只说了半句吗?不是不想谈恋爱,而是不想跟你谈恋爱。
其实卢宁宁此举也无可厚非,毕竟程纤凝的家庭都这样了,人家女孩前途无量凭什么跟你吃苦?跟陆毓文谈恋爱,人家可以开着奥迪或者什么别的更豪华的车来接她,跟程纤凝谈恋爱只能两个人一起走路——程纤凝连电瓶车都没有!
虽然一起迎着夕阳或者牵着手走路回家是很浪漫没错啦,但是走这么远的路,人终究还是会累的吧?如果打车回去车费怕是还要两个人AA。
对啊,卢宁宁那么优秀,陆毓文也不差,所以卢宁宁怎么会喜欢自己这个又穷又挫的透明人?说白了,程纤凝跟卢宁宁就只是在一个教室里当过同学而已,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清楚的知道。
但是程纤凝就是有些不舒服,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卢宁宁跟陆毓文就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可是自己就是心里面空落落的。
好像一瞬间世界都失去了颜色,感觉一切都好无聊,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蹲在这里干什么呢?小朋友?”这时程纤凝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明媚又俏皮的女声。
她立马站起来转身:“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随后慢慢抬眼看去。
那是个相当漂亮的少女,有着一头醒目的淡青色长发,左耳上方别着一枚幻彩蜻蜓翼发饰,金质底座衬着蓝绿粉渐变的透明翼片,流光溢彩。
一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倒映出程纤凝的窘迫,眼妆晕着柔粉,纤长睫毛根根分明,右眼下一颗小巧的泪痣格外动人。
她的脖颈间戴着一条亮面黑色项圈,内搭简约的黑色细肩带吊带,肩头松松垮垮披着一件镭射透明开衫,衣料泛着蓝紫粉交织的虹彩光泽,上面缀满细碎的银闪星光,宽大的袖子自然滑落,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与后背。
这是个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少女。
“道什么歉啊?”少女笑着说。
程纤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或许是自己早就已经习惯用道歉来规避冲突了吧:“没什么……对不起。”
“又道歉。”少女咯咯的笑了起来,向是一朵向日葵:“我说,小朋友,你是哪届的学生啊?好可爱。”
“可爱?!”程纤凝的耳尖有些微微泛红:“我、我是庆鸣二中,25届的。”
少女愣了一下,银铃般的笑声慢慢停下了:“原来是个野生的啊。”
“什么野生的?”
少女笑而不语:“我刚刚看你盯着那两个人看好久了,你认识?”她扬起下巴,示意程纤凝。
程纤凝点了点头。
“你看起来不开心啊。”
“有吗?哈哈……”程纤凝笑得力不从心,扶了扶眼睛:“可能感冒了吧……”
黑发的少女那对充满疲惫与颓废感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闪闪躲躲,像只不安的猫。她不怎么习惯与女孩子交谈,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
“好了小朋友,别闷闷不乐啦,我带你去溜一圈?”少女提议道,随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串车钥匙,按下按钮,不远处的玛莎拉蒂闪了闪提示灯。
“可是……我不认识你啊?”
少女不由分说的牵起程纤凝的手就向着那辆相当豪华的车走过去:“我叫洛晓晓,你就叫我,今后,我们还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