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第三天。
夜夜站在那栋孤零零耸立在废墟中的高楼上。
这栋楼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周围的建筑全都倒塌了,只有它一个还倔强地站着,大概四十多米高,像一根中指一样戳在灰白色的天幕下,仿佛在对这片废土宣告着什么。
夜夜给它取名叫“中指楼”,以表彰它不屈不挠的精神。
从四十米高的地方看出去,视野倒是出奇地开阔。
她看到远处那条干涸的河床像一条死蛇一样蜿蜒穿过废墟,看到更远处有一团模糊的光在烟尘中微微透出来。
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某种自发光真菌在废墟底下繁殖,也许是旧纪元残余的某种化学发光反应,也许是某个幸存者营地的灯火。
总之,在满眼灰白的单调色调中,那一点微弱的光像是一颗被灰尘盖住了大半的星星,倔强地闪烁着。
夜夜盯着那团光看了好一会儿。
风把他银白色的长发吹起来,在脑后像一面残破的旗帜一样飘动。
她穿着一件从废墟里翻出来的黑色连帽衫,尺码明显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整个人缩在里面看起来像一只黑色的蚕蛹。
脖子上那条灰色的围巾也是捡来的,上面还有几个破洞,但至少能挡住一些风沙。
如果不是因为头发太过显眼,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废墟里长出来的一部分。
肚子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准确地说,是“咕噜噜”地长长地叫了一声,声音大到如果周围有人的话,隔着二十米都能听见。
夜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团模糊的光。
“真好看啊。”
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消失在了废墟间。
但再好看的光也不能当饭吃。
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罐头豆子。
这是最后一盒了。
罐头上没有任何印刷的字迹,金属表面长满了斑驳的锈点,打开的时候还发出一股酸不溜丢的气味,像是已经发酵了一百年。
她用那把生锈的美工刀挑了一点尝了尝,然后干呕了三下才勉强咽下去。
“我穿越过来就是为了吃一百年前的过期豆子然后拉肚子拉到死的吗。”
夜夜把罐头放下,仰面朝天躺在了天台上,看着头顶那片灰白得没有任何层次变化的天空,感觉自己的人生……不对,是人生和人生的叠加……简直就是一出巨大的悲剧加闹剧。
她想过自己可能是被命运选中的人,想过也许自己会在某个绝境中觉醒什么惊天动地的能力,想过也许会有一个神秘的强者从天而降把她收为徒弟。
她甚至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尝试冥想感应自己的异能,从“系统出来”喊到“开启属性面板”喊到“金手指你倒是给一个啊”,喊到嗓子都哑了,回应她的只有山洞里那些蝙蝠扑腾翅膀的声音。
三天过去了,现实告诉他。
别做梦了,你就是个废萌,纯的。
“唉。”
夜夜叹了口气,从天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她走到天台边缘,扒着那道半人高的水泥护栏往下看了一眼。
四十米的高度,下面是钢筋和混凝土的废墟,尖利的断裂处像一张大嘴一样张开着,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
“算了。”
他自言自语地说。
“算了”这两个字看起来简单,但里面包含了一个高中男生在经历了穿越、性转、废土求生三重暴击之后的所有心路历程。
她已经认真思考过了所有可能的选项,结论是。
要么跳下去,死得干净利落一点,要么在废土上像一只惊弓之鸟一样躲躲藏藏,等到食物耗尽之后被活活饿死,或者被变异生物咬死,或者被坏人抓住然后生不如死。
在跳楼和被变异生物咬死之间,夜夜选择跳楼。
这是她从无数社会新闻里总结出来的经验……很多因为学业压力而想不开的高中生都会选择这种死法,说明至少在这件事情上,跳楼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经过广泛验证的可靠方案。
况且从四十米高的地方摔下去,大概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比饿死和咬死强多了。
做出这个决定并没有花费她太多时间,大概也就是发了两个小时的呆。
在发呆的过程中,她把自己短暂而滑稽的穿越生涯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发现其中最精彩的片段就是她从山洞顶上抠下来一大块干掉的苔藓试图当饼吃的那次。
至少那块苔藓确实让她的舌头短暂地体验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口感,虽然紧接着就是一整天的上吐下泻。
“人生……不对,人生加人生……果然还是不怎么样啊。”
夜夜自言自语着,从天台边缘退后了几步,开始做准备动作。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深呼吸了三次,甚至还对着天空笑了一下……虽然那个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然后她不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
心一横,脚一蹬,朝着天台的边缘全力冲刺了过去。
她踩过天台上堆积的灰尘和碎石,黑色的连帽衫在风中猎猎作响,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拉成了一道笔直的白线。
到达护栏的那一瞬间,她用双手在水泥面上用力一撑,整个人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一样跃过了那道低矮的护栏,径直朝着灰白色的天空和灰白色的大地之间那个灰白色的空间投了进去。
自由落体。
这是夜夜脑子里闪现的第一个词。
物理课上学过的东西居然还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也算是没有白交学费。
地心引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把她往大地的方向狠狠地拽,惯性让她的身体不断地加速,耳边的风从轻轻的呜呜声变成了尖利的呼啸,像是有无数的刀子在他耳朵旁边划过。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三秒。
她估算过大概需要的时间。
四十米,按照自由落体公式来算,忽略空气阻力的话大概需要不到三秒。
这是她最后一次使用高中物理知识了,准确率怎么样他也没法事后验证,因为按照正常剧情发展,三秒钟之后他就该跟这个操蛋的废土世界彻底告别了。
两秒。
风声大得不像话。
她感觉自己的头发像是被往后扯着撕扯的丝绸,而那件连帽衫的帽子兜满了风,在后面鼓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如果是在漫画里,这个画面可能会被画得很唯美……一个银发少女从高楼上坠落的画面,配上樱花花瓣和悲伤的配乐。
可惜这里是废土,没有樱花,只有灰白色的灰尘。
一秒。
马上就到了。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