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悦把下巴搁在白霜霜发顶,声音闷闷的。
“我有个妹妹,叫清瑶。”
白霜霜没动,任她搂着。
“她比我小几岁,软软的,小小的,像只猫”
赵清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白霜霜肩头画圈。
“每天晚上都要钻我被窝,非要我摸着头才肯睡”
白霜霜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吃东西挑食,桂花糕只吃刚出锅的,凉了就不碰。我说她,她就噘嘴,噘得能挂油瓶”
赵清悦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跟你挺像的”
白霜霜心里咯噔一声。
她先前就隐约猜到了。
赵清悦看她的眼神,有时候不像是看一个捡回来的丫鬟,更像是看一个……替身。
摸头、搂着睡,还有那些不讲道理的宠溺,原来都是别人用过的习惯。
她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有点酸,又有点软。
“后来呢?”
白霜霜问。
赵清悦没说话,搂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后来清瑶死了”
“啊?”
白霜霜猛地抬头,后脑勺差点磕上赵清悦的下巴。
赵清悦垂下眼,目光落在白霜霜的耳垂上,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故事到这里就不好听了”
她说。
“你还想听吗?”
白霜霜点头。
赵清悦深吸了一口气,把白霜霜的脑袋按回自己肩窝里,下巴重新搁上去。
“我爹是先帝的皇子之一,被封到南境来镇守。先帝临终前把另一个年幼些的皇子扶上了皇位,让我爹替他守着这片江山”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本翻旧了的书。
“南境是边境,民风彪悍,兵强马壮。先帝让我爹来守,本意是让自家人守着才放心。可我爹那个弟弟不这么想。”
“他觉得我爹会造反。天天猜,日日防,派了无数眼线盯着南境。我爹越忍,他越觉得我爹在憋什么大戏唱给他看”
赵清悦说着说着,语气里多了一丝嘲讽。
“可我爹从来没想过要反。他这人你见过,蹲在铁匠铺里聊犁铧的王爷,能有什么造反的心思呢?”
白霜霜嘴角弯了一下,还真是。
硬要说的话,那赵青川也只能是被逼无奈才会有造反的念头。
“先帝临终前,曾去薪火宫请来圣人,让我那个叔叔起誓——继位后不得伤及兄弟姊妹。这是大道誓言,一国之君也不敢违背。”
赵清悦的手指又开始在白霜霜肩头画圈了。
“所以他不敢先动我爹,但他可以逼”
白霜霜抬头看她。
“逼我爹造反”
赵清悦说。
“只要我爹先动手,他就有正当理由反击了。所以这些年,朝廷一直在找茬、施压、挑衅。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
她顿了顿。
“包括对清瑶下手”
白霜霜的手指蜷了一下。
“朝廷的人趁王府疏忽,用卑劣手段害死了清瑶”
赵清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还故意留下线索,生怕我们不知道是谁干的”
白霜霜感觉到肩窝里有一滴温热的东西落下来。
“就是为了激怒我爹,让我爹忍无可忍,起兵造反”
赵清悦的声音变得闷闷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在说话。
“清瑶那年才十三岁”
白霜霜没动,也没说话。
她一直不太喜欢世俗这些朝堂争端,不喜欢那些王公贵族。
她见了赵青川,也只觉得是个特例。
现在看来,赵青川确实是特例,争权夺利才是永远的主流。
倒是苦了赵清悦。
十几岁的小姑娘,突然就丢了那个朝夕相处的妹妹。
白霜霜沉默了很久,然后反过来抱住了赵清悦,轻轻拍了拍赵清悦的背。
一下,两下,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赵清悦没抬头,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吸了吸鼻子。
两个人就这样搂着,谁都没再说话。
白霜霜安静了一会,等她哭够了,才轻声开口。
“所以郡主是把我当成清瑶的替身了?”
赵清悦抬起头,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却摇了摇头。
“一开始……差不多吧”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很认真。
“你缩在被窝里的样子像她,吃东西的样子像她,被我摸头的时候眯眼睛也像她”
赵清悦顿了顿。
“我那时候想,老天爷是不是把清瑶还给我了?”
白霜霜没说话,等她继续。
“但后来不一样了”
“清瑶很少跟我顶嘴,不会冲我翻白眼,不会在我搂她的时候浑身僵硬像块木头”
她说着说着,嘴角弯了一下。
“你身上有很多清瑶没有的东西。我开始觉得,白霜霜就是白霜霜,不是谁的影子”
白霜霜眨眨眼。
“所以我现在对你好……有清瑶的原因,但也有你自己的原因”
赵清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开心过了,是你把我从那个壳里拽出来的,谢谢你”
白霜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清悦忽然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丝不安。
“你会生气吗?我一开始……确实把你当清瑶看了”
白霜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释然了。
“不会啊”
她说,语气轻快了不少,还眨了眨眼。
“这样我就放心了,原来郡主是把我当妹妹看,不是看上我了~”
赵清悦的脸腾地红了。
“你——谁、谁看上你了!”
“没有没有,郡主大人清心寡欲,取向也很正常,对女孩子没兴趣”
白霜霜摆摆手,笑得更欢了。
赵清悦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
她心虚了。
秋月那天问她的话忽然又冒了出来。
“听说郡主喜欢女孩子,是真的假的?”
这不是空穴来风。
她这个年纪的世家女子,早就该议亲了。
可她连一个合适的男子都没遇见过,不是没有,是她压根没往那边想过。
她喜欢跟可爱的女孩子待在一起。
喜欢搂着、抱着、蹭着,喜欢看她脸红,喜欢听她小声说话。
对白霜霜,她不敢问心无愧地说“只是姐姐对妹妹”。
因为有时候,比如她搂着白霜霜的时候,脑子里会闪过一些不该想的念头。
那些念头让她脸红、心跳加速,让她在深夜里思来想去睡不着。
更离谱的是,当她告诉自己“我只是把她当妹妹”的时候,那些念头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强烈了。
像是一种背德感,姐姐对妹妹……好像更刺激了?
不对,怎么能想这些?
可越是不该想,就越想。
赵清悦的脸越来越红,呼吸都有些乱了。
白霜霜看着她潮红的脸色,心里咯噔一声。
不妙。
这位大小姐不会真的……看上她了吧?
白霜霜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她心里还挂着师姐呢,不能对不起师姐。
而且以女子之身跟女孩子谈恋爱,怎么想都有点怪怪的。
虽然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对赵清悦也不是没有好感。
但那种好感……应该只是朋友之间、姐妹之间的那种吧?
对吧?
对吧对吧?
好吧,她心里其实也不太确定。
但至少现在,还没到那个份上。
白霜霜干咳一声,决定转移话题。
“那个……我有点无聊”
赵清悦还在脸红,没反应过来。
“这会哪都去不了”
白霜霜指了指床头的书架。
“你陪我看书好不好?”
赵清悦顺水推舟地点点头,转身从桌上随手拿了一本书,递过来。
白霜霜接过去,看了一眼封面。
《月下花前》。
这不就是上次自己被赵清悦当场“人赃俱获”的那本?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封面上一枝桃花开得正艳,两个女子在花下依偎,衣袂交叠,眉目含情。
白霜霜抬头看赵清悦。
赵清悦的脸已经不是红了,是黑了。
“我不是故意拿这本的!”
她一把夺过书,塞回书架最深处,动作快得像在藏赃物。
“随手拿的!真的是随手!”
白霜霜看着她手忙脚乱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嗯,随手”
她说,语气平静。
赵清悦背对着她,头晕脑胀,心里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