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川今天心情很好。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没坐轿,没骑马,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踩着露水往外走。
这几天南境的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灵田灵矿的出货量猛涨,各县的税收也涨了,飞仙台运转顺畅,各门派配合积极。
赵青川昨晚算账算到半夜,算着算着笑出了声。
最妙的是朝廷那边没法查。
眼线拔干净了,各种产量变化又多,账本成了不可名状之物,他说多少就是多少。
以前被朝廷捏着脖子过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轮到他喘口气了。
赵青川哼着小曲推开了王府的大门。
一道流光从天空斜飞过来,落在他掌心。
传音符。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展开看了一眼,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然后他转身就往回走,步子又急又快。
路过的丫鬟还没来得及请安,他已经走远了。
议事厅里,恒阳先生已经到了,面前的茶盏冒着热气,显然也是刚到。
“王爷看了?”
“看了”
赵青川把传音符拍在桌上。
“朝廷的旨意,让本王进京面圣”
恒阳先生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意料之中”
赵青川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没有接话。
是的,意料之中。
这段时间南境跟朝廷的交锋里,占的便宜太多了。
朝廷不是傻子,吃了亏是要找补回来的。
而把靖南王叫到京城去,在自己的地盘上谈,显然比在南境吵更容易找回场子。
恒阳先生放下茶盏。
“朝廷这次,无非是想办两件事。第一,问责南境私联仙家门派。第二,削藩”
“南境三个州,此前就有传闻朝廷准备削去一个。虽是最小的那个,但也足以让朝廷立威了,而且有一就有二”
赵青川的眉头拧了起来,手指在扶手上敲得更快了。
恒阳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另一边。
秋月到王府的时候,白霜霜正在院子里打坐。
“白姑娘!”
秋月站在她面前,白衣如雪,手里提着一个青布包袱,笑容比天边的朝阳还亮。
“我给你带了自己做的点心!”
白霜霜收了功,还没来得及开口,秋月身后又走出一人。
道袍宽大,白发如雪。
白霜霜愣了愣。
“清露前辈?”
清露道人微微颔首,目光在白霜霜身上停了一瞬。
“白姑娘,老身不请自来,叨扰了”
“前辈说哪里话,快请坐!”
赵清悦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清露道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清露道人摆了摆手,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老身这次来,一是陪秋月,二是亲自向白姑娘道谢”
清露道人的语气不紧不慢。
“寻回祖师,对清露派的裨益,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尽的。仙凡合作带来的好处,也已经开始显现了”
“南境的灵气比之前充沛了不少,不少掌门托老身带话,说感谢白姑娘”
白霜霜笑了笑。
“前辈客气了,各派掌门能信任晚辈,是晚辈的福气”
秋月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
“其实他们就是拉不下脸亲自来道谢,一帮死要面子的家伙……”
白霜霜看了秋月一眼,嘴角弯了弯。
秋月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整理那个青布包袱。
赵清悦从屋里端了茶出来,一人一杯。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赵青川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看见清露道人和秋月,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行礼。
“仙长来访,有失远迎”
清露道人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赵青川在石凳上坐下,看了看白霜霜,又看了看赵清悦,犹豫了片刻,开口了。
“我有件事要说”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朝廷下旨,让我进京面圣”
白霜霜的眉头动了一下。
赵清悦的手顿住了,茶杯搁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清悦,你在南境好好待着,不许胡闹!”
赵青川的语气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赵清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当然担心。
京城是什么地方?那是朝廷的地盘,到处都是眼线和暗桩。
她爹在南境是王,到了京城就是臣。
赵清悦看着赵青川那张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脸,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了”
白霜霜心头动了一下。
进京?
她原想等青云剑阵布好,彻底解决南境灵气凝滞的问题,再带着阿九北上寻找师姐的线索。
现在赵青川要进京,恰好是个机会。
跟着靖南王的队伍进京,比她自己瞎闯要方便得多。
“王爷,我想跟着进京”
白霜霜说。
赵青川愣住了。
“你跟着去干什么?”
赵青川问。
白霜霜的理由早就想好了。
“找一个人,很重要的人”
赵青川看着她,没有追问,沉默了。
“不行!”
赵清悦倒是先开口了。
“你跟着去了会有危险,皇上不敢动我爹,但你就不一样了”
白霜霜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心疼我啦?”
赵清悦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耳根红了一瞬,但很快又板起了脸。
“我说正经的!”
“我也是正经的”
白霜霜的语气很认真。
赵青川揉了揉太阳穴。
一个女儿已经够他头疼了,现在又加一个比女儿还能惹事的白霜霜。
带她进京风险太大了,皇帝的刀悬在头上,他自己不怕,但他怕这孩子出事。
此时一个声音从石桌旁响起来,不紧不慢的,带着老人特有的悠闲。
“王爷若不嫌弃,老身也跟着走一趟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清露道人。
秋月张大了嘴巴,茶盏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师、师尊?”
清露道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白姑娘这一去,老身这弟子肯定也要跟着白姑娘走,老身放心不下,跟去看看。路上若有人找麻烦,老身这把老骨头,也还能动一动”
赵青川愣住了。
清露道人是南境仙家的执牛耳者,修为在整个南境都是数得上号的。
有她护送,这一路上的安全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仙长愿意同行,求之不得——”
赵青川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
清露道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赵清悦看着白霜霜,白霜霜看着赵清悦,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移开。
“你真要去?”
赵清悦的声音低了下去。
“真要去”
赵清悦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那我也去”
“你刚才还说——”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赵清悦理直气壮。
“你都要去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
赵青川张了张嘴,但看着赵清悦那张倔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
他咬了咬牙。
“择日不如撞日,明日就动身”
阿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院门口,抱着剑,面无表情。
“师娘,我也去”
白霜霜点了点头。
赵清悦听见“师娘”这个称呼,嘴角又抽了一下,看了阿九一眼。
阿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赵清悦先移开了目光。
罢了,跟这人没法交流。
院子里的阳光渐渐亮了起来。
白霜霜站起来,看了一眼已经升到半空中的太阳,又看了一眼院子里散坐着的这些人。
赵青川在和清露道人低声说着什么。
赵清悦去屋里收拾东西了。
秋月蹲在院子角落跟阿九不知道在说什么。
阿九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明天就要进京了。
那个她从未去过,却早就该去的地方。
师姐的线索在那里。
白霜霜深吸一口气,把归云剑挂在腰间,系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