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近了。
队伍从南境出发,一路北上,走了将近半个月。
官道越来越宽,驿站越来越密,沿途的城镇也越来越繁华。
秋月趴在马车窗口,看着外面的风景从青山绿水变成阡陌纵横,从阡陌纵横变成屋舍连绵,眼睛都看直了。
赵清悦倒是没什么反应。
她小时候跟老爹进过京,那时候还不知道皇帝叔叔是假客气,还觉得宫里挺好玩的。
“白姑娘,你看那个塔!”
秋月的声音从马车里飘出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白霜霜“嗯”了一声,没看。
她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越靠近京城,她的心跳就越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终于,队伍在一个小镇外停了下来,要在这里扎营过夜了。
她站在营地边上,看着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小镇,手指攥着归云剑的剑柄,指节泛白。
阿九走到她身边,抱剑而立,目光落在小镇的方向。
“就是这里”
白霜霜点了点头。
她走到赵清悦和秋月面前。
“出去一趟”
白霜霜说。
赵清悦抬头看她,什么也没问,又看了看秋月,拍了拍裙角的灰。
“走吧”
四个人没带护卫,沿着官道进了小镇。
镇子不小,青石板路,两侧店铺林立,茶楼酒肆的旗幡在暮色中轻轻摇晃,透着一股京城周遭特有的从容和底气。
秋月的眼睛又不够用了,但她看了一眼白霜霜的脸色,把“好热闹啊”咽了回去,乖乖跟在后面。
白霜霜没有逛街的心思。
阿九走在前头,七拐八绕,穿过几条主街,拐进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
两旁的墙越来越高,墙根长着青苔,头顶的天空被屋檐夹成一条细线。
阿九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是在抱怨太久没人来了,灰尘从门楣上簌簌地落下。
“就是这里,我家”
阿九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她走进去,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正房、偏屋、厨房、柴房,一应俱全,但都落满了灰。
阿九站在那里,看着这满院的荒凉,沉默了片刻。
“自从被朝廷收编后,我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顿了顿。
“好多年了”
赵清悦好奇地问了一句。
“你在家中排行老九,那前面的哥哥姐姐呢?还有这么多年没回来了,居然没有外人把你家给占了吗?”
阿九的声音平平的。
“死了,杀了”
一句话答了两个问题。
赵清悦愣住了,秋月的脚步慢了一些,往白霜霜身边靠了靠,她好像有点被吓到了。
白霜霜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她的目光落在院墙边那几根木桩上。
那是练剑用的木桩,桩身上密密麻麻的剑痕清晰可见。
她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触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
木头的纹理粗糙而冰冷,但白霜霜的指尖在微微发烫。
她在那些深浅不一的剑痕中,感受到了另一种东西。
剑意。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剑意。
是师姐的剑。
那些剑意在白霜霜的指尖下轻轻颤动。
她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了那个青衣女子站在这里,一剑一剑地刻下这些痕迹。
不紧不慢,认认真真,像是在给谁留下什么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泪水从白霜霜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的。
赵清悦呆住了。
秋月也呆住了。
她们从来没见过白霜霜这个样子。
在白家当傻女的时候不会哭,在王府被欺负的时候不会哭,在灵溪县面对刘文远的时候不会哭,在清露派被为难的时候不会哭。
她永远是那个从从容容的白霜霜,永远有办法,永远不慌。
可她现在哭了。
赵清悦走过去,没有说话,伸出手臂,轻轻搂住了白霜霜的肩。
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白霜霜没有躲,也没有挣,就那样站在那里,任由赵清悦搂着。
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些陈旧的木桩上。
秋月站在几步之外,看看白霜霜,又看看赵清悦,手指绞着衣角,心里有某种东西在涌动。
她也想上前,想做点什么。
可赵清悦在那里,她不好意思。
她只能在原地站着,把绞着衣角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白霜霜的眼泪没有流太久。
她伸手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正要说什么。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从那些剑痕里的剑意,她能听见声音。
不是真正的声音,是剑意里裹着的,被压缩了几百遍的执念。
这些执念太深太深,深到出剑的意也跟着染上了主人的情绪。
白霜霜闭上眼睛,那些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一样的话语,一片一片地飘进她的脑海。
“宗门……内鬼……玉衡……”
“大炎……阴谋……”
“想念……阿白……”
白霜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木桩。
内鬼?青云剑门有内鬼?
她的脑子里闪电般地闪过一个画面。
师尊说“能挡百万铁骑”的青云剑阵一击即溃,敌军破门而入的速度快得完全不合理,像是有人提前打开了所有的门。
原来是有内鬼?
还有,玉衡是什么?玉衡宗?这件事跟玉衡宗有什么关系?
以及据赵青川所说,大炎王朝给的理由是“私通妖族,清理门户”,她从来就没信过,现在看来,果然是有更深的阴谋。
最后两个词,让她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想念……阿白……”
阿白。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喊过她了,久到她已经忘记了那个称呼的温度。
白霜霜睁开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
阿九从某间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落满灰尘的小匣子。
她把匣子递到白霜霜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她留给我的,说里面的东西至少能让我这辈子有些依仗,她要北上了,留着也没用。还说我至少算是她的半个传人,留给我也好”
白霜霜接过来,手指微微发抖。
“这些年我一直没敢打开”
阿九的声音还是平平的,但白霜霜听出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
“当了朝廷的走狗,觉得……没脸”
“人心正则剑心正。她教的,我没做到”
白霜霜没心思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轻轻拨开锁扣。
匣子里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帛。
她展开,瞳孔猛地缩紧。
又是一块青云剑阵的残图。
比她在白家祠堂得到的那块更大更完整。
她把绢帛卷好,放回匣子里,收好。
她这会甚至也没心思去研究。
“走吧”
白霜霜的声音有点哑,但稳住了。
她已经不太敢留在这里了。
一行四人穿过巷子,重新走上了主街。
街边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吆喝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白霜霜没有看这些,也没有听这些。
她走在人群里,却像走在一条只有她一个人的路上。
阿九带她找到的那些线索,在她心里搅成了一锅翻滚的粥。
师姐的执念,深到了连剑意里都刻满了“想念阿白”,她对师姐的想念又何曾浅了半分?
但师姐交代阿九说“留着也没用”,那语气分明是做好了不会再回来的准备。
白霜霜攥紧了拳头。
她必须搞清楚当年的一切。
内鬼是谁?玉衡宗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大炎王朝到底为什么要灭了青云剑门?
然后,该报仇的报仇,该算账的算账。
至于师姐,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就绝不会放弃找寻。
赵清悦走在她左边,把脚步放快了一些,让自己离白霜霜更近一点。
秋月走在她右边,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甚至鼓起勇气主动捏了捏白霜霜的手。
阿九跟在最后面,但跟得很紧。
她似乎有些读懂了白霜霜为什么要她喊“师娘”。
四个人穿过灯火通明的长街,穿过那些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白霜霜的身影在灯笼的光里穿梭。
她蓦然回头。
原来这条道上不止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