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吾道不孤

作者:忆晨曦33 更新时间:2026/6/19 10:07:42 字数:2608

京城近了。

队伍从南境出发,一路北上,走了将近半个月。

官道越来越宽,驿站越来越密,沿途的城镇也越来越繁华。

秋月趴在马车窗口,看着外面的风景从青山绿水变成阡陌纵横,从阡陌纵横变成屋舍连绵,眼睛都看直了。

赵清悦倒是没什么反应。

她小时候跟老爹进过京,那时候还不知道皇帝叔叔是假客气,还觉得宫里挺好玩的。

“白姑娘,你看那个塔!”

秋月的声音从马车里飘出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白霜霜“嗯”了一声,没看。

她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越靠近京城,她的心跳就越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终于,队伍在一个小镇外停了下来,要在这里扎营过夜了。

她站在营地边上,看着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小镇,手指攥着归云剑的剑柄,指节泛白。

阿九走到她身边,抱剑而立,目光落在小镇的方向。

“就是这里”

白霜霜点了点头。

她走到赵清悦和秋月面前。

“出去一趟”

白霜霜说。

赵清悦抬头看她,什么也没问,又看了看秋月,拍了拍裙角的灰。

“走吧”

四个人没带护卫,沿着官道进了小镇。

镇子不小,青石板路,两侧店铺林立,茶楼酒肆的旗幡在暮色中轻轻摇晃,透着一股京城周遭特有的从容和底气。

秋月的眼睛又不够用了,但她看了一眼白霜霜的脸色,把“好热闹啊”咽了回去,乖乖跟在后面。

白霜霜没有逛街的心思。

阿九走在前头,七拐八绕,穿过几条主街,拐进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

两旁的墙越来越高,墙根长着青苔,头顶的天空被屋檐夹成一条细线。

阿九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是在抱怨太久没人来了,灰尘从门楣上簌簌地落下。

“就是这里,我家”

阿九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她走进去,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正房、偏屋、厨房、柴房,一应俱全,但都落满了灰。

阿九站在那里,看着这满院的荒凉,沉默了片刻。

“自从被朝廷收编后,我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顿了顿。

“好多年了”

赵清悦好奇地问了一句。

“你在家中排行老九,那前面的哥哥姐姐呢?还有这么多年没回来了,居然没有外人把你家给占了吗?”

阿九的声音平平的。

“死了,杀了”

一句话答了两个问题。

赵清悦愣住了,秋月的脚步慢了一些,往白霜霜身边靠了靠,她好像有点被吓到了。

白霜霜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她的目光落在院墙边那几根木桩上。

那是练剑用的木桩,桩身上密密麻麻的剑痕清晰可见。

她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触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

木头的纹理粗糙而冰冷,但白霜霜的指尖在微微发烫。

她在那些深浅不一的剑痕中,感受到了另一种东西。

剑意。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剑意。

是师姐的剑。

那些剑意在白霜霜的指尖下轻轻颤动。

她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了那个青衣女子站在这里,一剑一剑地刻下这些痕迹。

不紧不慢,认认真真,像是在给谁留下什么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泪水从白霜霜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的。

赵清悦呆住了。

秋月也呆住了。

她们从来没见过白霜霜这个样子。

在白家当傻女的时候不会哭,在王府被欺负的时候不会哭,在灵溪县面对刘文远的时候不会哭,在清露派被为难的时候不会哭。

她永远是那个从从容容的白霜霜,永远有办法,永远不慌。

可她现在哭了。

赵清悦走过去,没有说话,伸出手臂,轻轻搂住了白霜霜的肩。

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白霜霜没有躲,也没有挣,就那样站在那里,任由赵清悦搂着。

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些陈旧的木桩上。

秋月站在几步之外,看看白霜霜,又看看赵清悦,手指绞着衣角,心里有某种东西在涌动。

她也想上前,想做点什么。

可赵清悦在那里,她不好意思。

她只能在原地站着,把绞着衣角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白霜霜的眼泪没有流太久。

她伸手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正要说什么。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从那些剑痕里的剑意,她能听见声音。

不是真正的声音,是剑意里裹着的,被压缩了几百遍的执念。

这些执念太深太深,深到出剑的意也跟着染上了主人的情绪。

白霜霜闭上眼睛,那些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一样的话语,一片一片地飘进她的脑海。

“宗门……内鬼……玉衡……”

“大炎……阴谋……”

“想念……阿白……”

白霜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木桩。

内鬼?青云剑门有内鬼?

她的脑子里闪电般地闪过一个画面。

师尊说“能挡百万铁骑”的青云剑阵一击即溃,敌军破门而入的速度快得完全不合理,像是有人提前打开了所有的门。

原来是有内鬼?

还有,玉衡是什么?玉衡宗?这件事跟玉衡宗有什么关系?

以及据赵青川所说,大炎王朝给的理由是“私通妖族,清理门户”,她从来就没信过,现在看来,果然是有更深的阴谋。

最后两个词,让她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想念……阿白……”

阿白。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喊过她了,久到她已经忘记了那个称呼的温度。

白霜霜睁开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

阿九从某间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落满灰尘的小匣子。

她把匣子递到白霜霜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她留给我的,说里面的东西至少能让我这辈子有些依仗,她要北上了,留着也没用。还说我至少算是她的半个传人,留给我也好”

白霜霜接过来,手指微微发抖。

“这些年我一直没敢打开”

阿九的声音还是平平的,但白霜霜听出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

“当了朝廷的走狗,觉得……没脸”

“人心正则剑心正。她教的,我没做到”

白霜霜没心思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轻轻拨开锁扣。

匣子里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帛。

她展开,瞳孔猛地缩紧。

又是一块青云剑阵的残图。

比她在白家祠堂得到的那块更大更完整。

她把绢帛卷好,放回匣子里,收好。

她这会甚至也没心思去研究。

“走吧”

白霜霜的声音有点哑,但稳住了。

她已经不太敢留在这里了。

一行四人穿过巷子,重新走上了主街。

街边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吆喝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白霜霜没有看这些,也没有听这些。

她走在人群里,却像走在一条只有她一个人的路上。

阿九带她找到的那些线索,在她心里搅成了一锅翻滚的粥。

师姐的执念,深到了连剑意里都刻满了“想念阿白”,她对师姐的想念又何曾浅了半分?

但师姐交代阿九说“留着也没用”,那语气分明是做好了不会再回来的准备。

白霜霜攥紧了拳头。

她必须搞清楚当年的一切。

内鬼是谁?玉衡宗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大炎王朝到底为什么要灭了青云剑门?

然后,该报仇的报仇,该算账的算账。

至于师姐,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就绝不会放弃找寻。

赵清悦走在她左边,把脚步放快了一些,让自己离白霜霜更近一点。

秋月走在她右边,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甚至鼓起勇气主动捏了捏白霜霜的手。

阿九跟在最后面,但跟得很紧。

她似乎有些读懂了白霜霜为什么要她喊“师娘”。

四个人穿过灯火通明的长街,穿过那些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白霜霜的身影在灯笼的光里穿梭。

她蓦然回头。

原来这条道上不止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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