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殿下的溺亡式求婚·终章：泡沫与余生·番外：潮汐信标》
莱恩变成大海的一部分，已经三百年了。
他不再有形体，不再有名字，甚至不再有“自我”。他只是洋流的一节脉动，是信风里的一粒盐晶，是维系这片海域呼吸的无形骨架。
但他唯独保留了一样东西——痛觉。
那是女巫的诅咒里唯一的漏洞。她忘了剥夺他感受疼痛的能力。于是，在漫长的三百年里，莱恩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一种钝痛。那不是肉体的伤，而是灵魂被撕裂后留下的、永不结痂的创口。
他感觉不到喜怒哀乐，唯独能感觉到痛。
这种痛，在每年的冬至夜，会达到顶峰。
因为冬至夜，是艾瑟尔的分裂日。
这一年冬至。
深海的火山群异常活跃，熔岩把海水烤得滚烫。
族群的新领袖，那位继承了艾瑟尔外貌与力量的年轻海皇，正面临继位以来最大的危机。
一群变异的深海巨兽，不知为何发狂了，正从海沟底部往上涌。它们撕碎了巡逻的卫兵，冲破了珊瑚防线，直逼王宫。
年轻的艾瑟尔二世——族人称他为“小艾瑟尔”——站在王宫大殿的台阶上。
他没有拿武器。
他只是站在那里，银蓝色的鱼尾盘踞成高贵的弧线，眼神冷漠得像一块冰。他继承了初代艾瑟尔所有的傲慢，却没有继承那份深藏在傲慢之下的温柔。
巨兽近了。
小艾瑟尔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股巨大的水压，足以将巨兽碾成肉泥。
就在这一瞬，异变突生。
那股水压还没发射，小艾瑟尔的身体突然痉挛了一下。剧痛从脊椎传来，顺着神经瞬间席卷全身。
那是潮汐痛。
和当年初代艾瑟尔在陆地上经历的痛一模一样。
小艾瑟尔闷哼一声，凝聚的水压失控了，炸裂开来，把大殿的穹顶轰出一个大洞。
巨兽趁机扑了上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小艾瑟尔面前。
那不是魔法，也不是结界。
那是海水本身。
整片海域的水，在这一刻突然变得粘稠、坚硬，像一道铜墙铁壁，硬生生挡住了巨兽的冲击。
小艾瑟尔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看见海水中浮现出无数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汇聚、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所有的巨兽都卷入其中，然后——
吞噬。
巨兽消失了。
连同那片区域的海水，一起凭空消失了。
整个王宫死一般的寂静。
小艾瑟尔跪倒在地，大口喘着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下那些诡异的蓝色纹路正在消退，变回正常的肤色。
但他知道，刚才救了他的，不是他自己。
是这片海。
或者说是……这片海里的“幽灵”。
那天之后，小艾瑟尔变了。
他开始频繁地游上海面。
他讨厌陆地，讨厌人类，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每当月圆之夜，他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浮向那座礁石——三百年前，那个名叫莱恩的人类跳海的地方。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了那个老人。
一个穿着破旧粗布衣的老人，正坐在礁石上钓鱼。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但眼神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是谁？”小艾瑟尔警惕地问。人鱼族厌恶人类，尤其是像他这样拥有人类血统的混血种。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小艾瑟尔愣住了。
这双眼睛……他很熟悉。熟悉到让他心脏发紧。
“我是谁？”老人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我是这片海的老渔夫啊。”
“这片海没有人类。”小艾瑟尔冷冷地说。
“以前有。”老人收起鱼竿，指了指脚下的礁石，“以前，有个傻子国王，天天在这里哭。哭得海水都咸了。”
小艾瑟尔浑身僵硬。
“你认识他？”他声音发颤。
“认识啊。”老人把鱼钩从鱼嘴里取出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他是我见过的，最爱哭的国王。也是我最佩服的人。”
“为什么佩服？”
“因为……”老人顿了顿，看着远方的海平面，“因为他把自己变成了泡沫，也要守着这片海。”
小艾瑟尔猛地冲过去，抓住了老人的衣领：“你胡说！他早就死了！他分裂了！他根本没有感情！”
“感情？”老人被勒得咳嗽了两声，却还在笑，“孩子，你摸摸你的胸口。”
小艾瑟尔松开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心口。
那里，空空荡荡的。
除了那道从未愈合的伤疤，什么都没有。
“疼吗？”老人问。
小艾瑟尔没说话。
“如果不疼，那你就真的死了。”老人整理了一下衣领，扛起鱼竿，“如果疼，那就说明，他还活着。”
老人转身要走。
“等等！”小艾瑟尔叫住他，“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老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是莱恩。”
小艾瑟尔如遭雷击。
老人——莱恩，慢慢转过身。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那是人类衰老的痕迹。
“但我不是那个国王莱恩。”莱恩说，“我是这片海捡回来的莱恩。我没有记忆，没有过去，甚至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你还记得什么？”小艾瑟尔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只记得……”莱恩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很疼。”
小艾瑟尔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想起初代艾瑟尔的日记。想起那个少年。想起那句“连对你的爱，都是假的”。
原来，爱不是假的。
是太真了。
真到哪怕魂飞魄散，哪怕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哪怕连记忆都被剥夺，那份痛楚，却依然刻在骨子里，刻在每一滴海水里。
“他恨我吗？”小艾瑟尔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莱恩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小艾瑟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不恨你。”莱恩说，“他只是……太累了。”
说完，莱恩转身，蹒跚着走下礁石，消失在迷雾中。
小艾瑟尔一个人站在礁石上。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条命，活得很可笑。
他继承了艾瑟尔的力量，继承了王位，继承了仇恨。
唯独没有继承那份“累”。
他看着自己那双强有力的手，看着那覆盖着坚硬鳞片的鱼尾。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初代艾瑟尔会选择跳海。
因为活着，有时候比死更艰难。
因为爱，有时候比恨更沉重。
小艾瑟尔缓缓沉入水中。
他没有游回深海的王宫。
他游向了那片最黑暗、最寒冷的洋流深处。
那里，是莱恩变成泡沫的地方。
也是他唯一能感到“疼”的地方。
（全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