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殿下的溺亡式求婚·终章：泡沫与余生·后记：哑巴国王与无鳞之鱼》
莱恩在海边的小木屋里住了二十年。
起初，镇上的人都叫他疯老头。说他放着好好的国王不当，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喂鱼。后来也就习惯了。他每天早上出海，撒网，收网，把捕到的鱼一条条扔回海里，只留些虾蟹自己吃。
他不爱说话。嗓子早就坏了。
那是他跳进护城河那天呛的。河水混着泥沙灌进气管，撕裂了他的声带。现在他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旧的风箱。
这挺好。不用解释，不用撒谎，也不用告诉别人，他曾经拥有一个人鱼王妃。
这天，海上起了大雾。
莱恩像往常一样驾着小船出海。雾气浓得像牛奶，能见度不足三米。他收网的时候，感觉到网里沉甸甸的，似乎捞到了个大家伙。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网拖上来。
网里不是鱼。
是一个少年。
少年蜷缩在网底，浑身湿透，银蓝色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最让莱恩心惊的是那双脚——脚踝纤细，皮肤完好，没有鳞片，也没有伤疤。
但莱恩认得这张脸。
这是艾瑟尔年轻时的脸。
“艾瑟尔？”莱恩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少年的脸。
少年猛地睁开眼。那是一双没有高光的眼睛，冷得像深海的冰。他看向莱恩，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审视。
然后，少年开口了。
不是人类的语言，也不是人鱼的语言。是一种尖锐的、高频的嘶鸣，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莱恩听不懂。但他听懂了其中的敌意。
少年猛地挣开渔网，跳回海里。动作矫健得像一只海豚，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莱恩僵在船上。
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湿透了，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冷汗。
他回到家，翻出了那本早已发黄的日记本。那是艾瑟尔当年留下的，上面记录了人鱼族的各种习性。
其中一页写着：
“人鱼族的繁衍，并非胎生，亦非卵生。我们分裂。当一条老迈的人鱼决定消亡，他会分裂出一部分血肉，化作新的个体。新个体继承记忆，但不继承情感。他们是我们的孩子，也是我们自己的墓碑。”
莱恩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笔。
那个少年，不是艾瑟尔。
是艾瑟尔分裂出的“后代”。
艾瑟尔死了。真的死了。
他留下的，只有这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和他用躯壳换来的、莱恩余生的孤寂。
从那天起，莱恩变了。
他不再把鱼扔回海里。他开始捕鱼，大量地捕鱼。他把捕到的鱼卖给镇上的鱼贩，换来的钱，全都拿去买酒。
他喝得很凶。喝醉了，就对着大海骂。
“艾瑟尔！你个混蛋！”
“你回来啊！你不是恨我吗？你出来杀了我啊！”
“你为什么要让我活着？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回响。像一声声嘲讽。
有一天夜里，他又喝醉了。他划着船来到那块礁石边。就是当年艾瑟尔跳下去的地方。
他跳进了海里。
海水刺骨地冷。但他不在乎。他只想游到深海去，游到那个少年出现的地方，问问他，艾瑟尔最后那几年，过得快不快乐。
他游啊游，体力耗尽了，开始往下沉。
就在他以为自己也要像艾瑟尔一样溺死的时候，一条巨大的银蓝色鱼尾缠住了他的腰，把他拖出了水面。
是那个少年。
少年把他甩在礁石上，自己蹲在对面的岩石上，冷冷地看着他。月光下，少年的脸忽明忽暗，像一场未完成的梦。
莱恩趴在礁石上，大口喘着气。
“你……”莱恩指着少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你是谁？”
少年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划过。水珠凝结成一个个字：
“我是他的遗骸。”
莱恩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疼吗？”莱恩问。
少年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怜悯，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再次用手指写字：
“你希望他疼吗？”
莱恩愣住了。
少年继续写：
“他每天都在疼。腿是假的，声音是假的，连对你的爱，都是假的。女巫骗了他。变成人类，不会得到灵魂，只会变成怪物。”
莱恩猛地扑过去，想抓住少年。
少年轻盈地跳开，像一片羽毛。他最后看了莱恩一眼，转身跃入大海。
这一次，他没有再浮上来。
莱恩没再追。
他坐在礁石上，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回到了王宫。
他已经不是国王了，但他还是王子。他动用了一切关系，找到了当年给艾瑟尔施法的那个女巫的隐居地。
女巫老了，住在森林深处的枯树洞里。
“你想救他？”女巫看着莱恩，像看一个笑话，“晚了。他早就魂飞魄散了。”
“一定有办法。”莱恩跪在地上，“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有。”女巫说，“但代价很大。”
“我愿意。”
“你要放弃你作为人类的身份。”女巫说，“你要变成泡沫，变成海水，变成无处不在的空气。你将永远无法触碰他，无法拥抱他，只能看着他，守着他。”
“好。”莱恩毫不犹豫。
“你还会忘记他是谁。”女巫继续说，“你会忘记你们相爱过。你会变成大海的一部分，无知无觉，直到世界尽头。”
莱恩沉默了。
他看着女巫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他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
他想起艾瑟尔当年跳海时的眼神。那种解脱，那种决绝。
他想起那个少年说的话：“连对你的爱，都是假的。”
也许，遗忘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愿意。”莱恩说。
女巫笑了。她举起枯树枝一样的手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莱恩感到身体在融化。他的皮肤，他的骨骼，他的血液，都在分解。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艾瑟尔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深海的宫殿里，对他微笑。
那是他记忆里，艾瑟尔最快乐的表情。
很多年后。
深海。
一条巨大的人鱼缓缓游过珊瑚丛。他已经是族群的领袖，强大，冷酷，令敌人闻风丧胆。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每当潮汐涨落，每当月光洒在海面上，他的胸口都会传来一阵莫名的绞痛。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游到海面上，看着那轮月亮。
海风吹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那是盐的味道，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像是旧木头腐朽的味道。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他烦躁地甩了一下尾巴，激起千层浪花，转身潜入深海。
他没有看见。
在他刚才停留的水面上，一圈圈涟漪正在扩散。
那是大海的呼吸。
也是某个痴情的亡灵，在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真正的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