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亡的圣咏
人鱼王子艾瑟尔第一次浮上海面时，手里攥着一枚生锈的银币。
那是人类世界的货币，上面刻着一位年轻王子的侧脸。莱恩王子。传闻中他有着太阳般耀眼的金发，和海洋一样深邃的蓝眼睛。
艾瑟尔把银币贴在胸口，鳞片在月光下泛起珍珠色的光泽。他厌倦了深海的寂静，厌倦了族人们只懂得歌唱和繁衍的单调。他想听陆地上的声音，想看那个叫莱恩的王子，到底长什么样。
他游向停靠在礁石边的商船，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船上正在举行宴会。乐声悠扬，酒香四溢。艾瑟尔扒着船舷，看到了莱恩。
莱恩确实很美。他穿着白色的丝绸衬衫，领口微敞，手里晃着高脚杯。但他并不快乐。他的笑容像面具，眼神像冰窖。每当有贵族小姐靠近，他就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然后露出那种令人窒息的标准微笑。
艾瑟尔的心，像被海草缠住了一样难受。
那天夜里，暴风雨突袭。
商船在巨浪中像一片树叶。艾瑟尔看到莱恩从甲板上被甩了出去，落入漆黑的海水。
没有犹豫，艾瑟尔冲了过去。
他救起了莱恩，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上岸边的沙滩。莱恩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像死人。艾瑟尔跪在他身边，第一次用人类的语言，笨拙地呼唤：“醒醒。”
莱恩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艾瑟尔那双非人的、琥珀色的竖瞳。
“怪物！”莱恩惊恐地尖叫，连滚带爬地后退，“别过来！别吃我！”
艾瑟尔愣住了。他伸出手，想扶他。
莱恩抓起一把沙子，狠狠扬在他脸上。
“滚回你的海里去！”莱恩嘶吼着，跌跌撞撞地逃进了森林。
艾瑟尔独自坐在沙滩上，任由海浪拍打他的尾巴。沙子迷了眼，咸涩的液体从眼角滑落。他不懂。他救了他，为什么换来的是恐惧和厌恶？
但他还是爱上了。
爱上了那个会笑会哭、会怕会怒的人类。
艾瑟尔开始频繁出现在莱恩的视野里。他躲在港口，看莱恩训练士兵；他藏在喷泉后，看莱恩参加舞会；他游在运河里，听莱恩对着水面叹息。
他发现，莱恩王子有个秘密。
他并不爱那个即将联姻的公主。他每晚都去地牢，看望一个被铁链锁着的女巫。那个女巫，据说能预知未来。
艾瑟尔潜入了地牢。
他听到了对话。
“莱恩，背叛你的国家，你会下地狱的。”女巫嘶哑地说。
“我不在乎地狱。”莱恩抓着铁栏，眼底是疯狂的火焰，“我要王位。我要所有人跪在我脚下。哪怕是出卖灵魂，我也愿意。”
“代价是你的心。”女巫冷笑，“你会变成没有心的怪物。”
“我心甘情愿。”
艾瑟尔浑身冰冷。
他一直以为，莱恩是个被囚禁在宫廷里的天使。原来，他是一只披着天使皮的狼。
那天晚上，艾瑟尔没有走。他游到莱恩的寝宫窗下，唱起了人鱼的歌。
那是禁忌的歌。能蛊惑人心，能吞噬记忆。
歌声飘进窗户。莱恩睡着了，眉头舒展，不再有白天的阴鸷。
艾瑟尔决定，用这首歌，换掉莱恩心里的野心。
他唱了三天三夜。歌声像潮水，淹没了寝宫，淹没了整个城堡。
第四天，莱恩醒来。他变了。
他不再暴躁，不再阴郁。他温柔地对待每一个人，甚至取消了联姻，把公主送回了邻国。他像个真正的贤君，治理着国家。
艾瑟尔在海里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直到加冕典礼那天。
莱恩站在高台上，戴上王冠。他低头看向人群，目光扫过海面，扫过艾瑟尔藏身的那片礁石。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莱恩笑了。不是那种虚假的社交微笑，是发自内心的、温柔的、带着爱意的笑。
艾瑟尔的心，漏跳了一拍。
典礼结束后，莱恩独自来到海边。
“是你吗？”莱恩对着海水轻声问，“那个救我的人？”
艾瑟尔浮出水面。
莱恩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湖水：“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是个坏人，做了很多错事。是你救了我，对吗？”
艾瑟尔点点头。
“跟我走吧。”莱恩伸出手，“来做我的王后。”
艾瑟尔犹豫了。人鱼不能上岸，这是祖训。
“我有办法。”莱恩拿出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女巫告诉过我，只要用这把刀，刺穿你的尾巴，你就能变成人。代价是，你会忘记一切。”
艾瑟尔看着那把刀。
他看着莱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真诚和渴望。
他信了。
他游过去，侧过身子，把尾巴露出来。
匕首刺入的瞬间，剧痛撕裂了艾瑟尔的神经。他感觉血肉被剥离，骨骼被重组。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惨叫。
莱恩抱住他，把他拖上岸。
“忍一忍，”莱恩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艾瑟尔笑了。
他最后看到的，是莱恩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爱意。
只有得逞的狂喜，和深不见底的冰冷。
“女巫说得对，”莱恩轻声说，手里还握着那把滴血的匕首，“心没了，确实会轻松很多。”
艾瑟尔的意识，沉入黑暗。
他忘了自己是人鱼。
忘了大海。
忘了歌声。
他成了莱恩的王后。一个美丽、端庄、却永远不会笑，也永远不会哭的木头美人。
莱恩很满意。
他继续扩张领土，发动战争。他用艾瑟尔忘记的那些禁忌歌声，去蛊惑敌国的将领，去瓦解敌国的防线。
他成了大陆上最强大的暴君。
直到有一天，老国王的忌日。
莱恩喝醉了，跌跌撞撞地闯进王后的寝宫。
他趴在床边，抓着艾瑟尔冰凉的手，像个孩子一样哭。
“阿瑟……”他喊着那个被遗忘的名字，“我好怕。那个女巫说的没错。我变成了怪物。我杀了父王，我杀了兄弟，我杀了所有人……”
“但我不能停。一旦停下，那些被我吃掉的人，就会从地狱里爬出来……”
艾瑟尔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他听不懂。
他只知道，莱恩哭了。
他僵硬地抬起手，像生锈的机器，轻轻拍了拍莱恩的头。
第二天，艾瑟尔失踪了。
人们在海边，发现了他的尸体。
不是人的尸体。是一具干枯的、像被抽干了水分的人鱼标本。
他的尾巴，被缝合过。他的胸口，被掏空了。心脏不见了。
莱恩疯了。
他抱着那具干枯的尸体，在皇宫里跑了三天三夜。他喊着“阿瑟”，喊着“对不起”。
他终于想起来了。
想起来那个暴风雨的夜晚，想起来沙滩上的救命之恩，想起来那个用歌声洗刷他罪孽的人鱼。
女巫没说谎。代价是他的心。
他为了权力，用匕首刺穿了艾瑟尔的心脏，吃掉了它。
他以为这样就能得到艾瑟尔的力量。
他得到了。
也失去了。
莱恩把人鱼的尸体扔回海里。
他站在悬崖边，看着海浪吞没那个小小的身影。
“阿瑟，”他轻声说，“我在地狱等你。”
他纵身一跃。
海面，恢复了平静。
只有一枚生锈的银币，在海面上漂浮，旋转，最后沉入深海。
银币上，那个年轻的王子，还在微笑。
只是那笑容，在深海里，显得格外狰狞。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