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亡的圣咏(终章·海祭)
莱恩没有死。
他跳下悬崖,却被冰冷的海水狠狠拍回岸上。上帝连死都不肯收他。
他残废了。一条腿摔断了,脊椎受损,下半身永远失去了知觉。他像一滩烂泥,瘫在沙滩上,看着潮水一次次漫过他的身体,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活该。
他每天就躺在这里,看着海平面,看着那片吞噬了艾瑟尔的深蓝。
他开始腐烂。
不是身体腐烂,是灵魂。他变得像个疯子,对着空气说话,对着海浪嘶吼。侍卫们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的国王,像个被遗弃的乞丐。
“阿瑟……”莱恩伸出枯瘦的手,抓向虚空,“回来……求你了……”
海浪拍打,像是无情的嘲笑。
深海。
艾瑟尔没有死透。
人鱼族没有心脏也能活,只是会变成没有意识的活尸。他的尸体沉入海底,被巨大的海草缠住,挂在了珊瑚礁上。
他睁着眼,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着上方。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感觉到莱恩的绝望,感觉到那个男人的悔恨,也感觉到……那个吃掉了他心脏的怪物,正在莱恩的身体里膨胀。
那颗心脏,不是食物。
是种子。
一颗属于人鱼族诅咒的种子。
艾瑟尔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变得像岩石一样粗糙,鳞片脱落,长出锋利的骨刺。他的歌声,不再是圣咏,而是变成了某种能撕裂灵魂的尖啸。
他成了海里的怪物。
成了海祭的祭品,也成了海祭的执行者。
三年后。
沿海的村庄开始闹灾。
不是风暴,不是海啸。是“海祭”。
每当月圆之夜,海面上就会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漂浮着一具干枯的人鱼尸体。那具尸体发出恐怖的叫声,凡是听到的渔民,都会发疯,会跳进海里,变成没有灵魂的傀儡。
莱恩坐在轮椅上,被侍卫们推到海边。
他看着那个漩涡,看着那个人鱼。
即使变成了怪物,他也认得出来。那是阿瑟。
“停下!”莱恩对着大海嘶吼,“阿瑟!是我!莱恩!”
漩涡停了一瞬。
那具干枯的尸体,缓缓转过头。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眶,死死盯着岸上的莱恩。
然后,它动了。
它开始往岸边游。
每走一步,海水就结冰一寸。寒气像瘟疫,迅速蔓延上岸。
村民们尖叫着逃跑,但已经晚了。冰层封住了他们的脚踝,把他们拖向大海。
莱恩转动轮椅,想要逃。
冰层瞬间冻住了轮椅的轮子。
艾瑟尔——或者说那具怪物,爬上了岸。它没有腿,是用骨刺支撑着身体,像一只巨大的蜘蛛。
它爬到莱恩面前,凑近了。
腐臭的气息喷在莱恩脸上。
莱恩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摸那张曾经深爱的脸。
“阿瑟……”
怪物猛地张开嘴,不是咬他,而是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啸!
声音像一把锯子,锯开了莱恩的头骨。
无数记忆涌入莱恩的脑海。
他看到了艾瑟尔在深海里的痛苦挣扎,看到了他被海草缠绕的窒息,看到了他为了活下来,不得不吃掉自己同类的血肉……
“啊——!”
莱恩抱着头,在地上打滚。他的脑袋里,有两个意识在打架。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艾瑟尔。
“把心还给我。”艾瑟尔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冰冷,空洞,“把我的心,还给我。”
“我给不了……”莱恩哭喊着,“心已经被我消化了……我给不了了!”
“那就用你的命来换。”
怪物抓住了莱恩的轮椅,把他拖向大海。
莱恩拼命挣扎,指甲抠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阿瑟!别这样!我爱你!我还爱你!”
怪物停下了。
它歪着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它伸出枯爪,插进了莱恩的胸口。
没有血。莱恩的胸口,早就空了。那里只剩下一个黑洞,一个吞噬了他所有良知的黑洞。
怪物把爪子收回来,上面沾着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那是莱恩的灵魂。
怪物把爪子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莱恩感觉不到痛。他只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他所有的野心、骄傲、悔恨、爱意,都被一点点嚼碎,吞进肚子里。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在阳光下,像蜡一样融化。
他终于自由了。
莱恩融化成一滩水,渗进了沙滩里。
怪物站在原地,看着那摊水。
它似乎困惑了一会儿。然后,它转过身,爬回海里。
漩涡消失了。
海面平静了。
很多年后。
地图上,那个国家消失了。那里变成了一片死海。
没有鱼,没有船,甚至连海鸟都不敢飞过。
只有一个老渔夫,偶尔会在月圆之夜,看到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人,坐在死海岸边,对着海水说话。
“阿瑟,今天的月亮圆不圆?”
“阿瑟,我给你带了饼干。”
“阿瑟,别生气了,我以后再也不吃你的心了。”
老人絮絮叨叨,像个孩子。
海浪拍打着岸边,卷起白色的泡沫,像是某种无声的回答。
而在深海的最底部,那具干枯的人鱼尸体,依然悬挂在珊瑚礁上。
它的胸口,那个被掏空的位置,长出了一种新的东西。
不是心脏。
是一朵小花。
一朵只有在月光下,才会绽放的、白色的、像眼泪一样的小花。
(真正的全文终)
溺亡的圣咏(终章·余音)
那朵小白花,在深海的黑暗里,开了七七四十九年。
它不长叶子,也不结果。只是开着,像一盏没有灯油的孤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执念,维系着艾瑟尔仅剩的一丝残骸。
海面上,那个疯老头死了。
死在了一个暴风雨的夜里。他坐在轮椅上,被涨潮的海水卷走,像一片枯叶,消失在泡沫里。
人们以为结束了。
直到那个叫“阿瑟”的男孩出生。
男孩出生在死海边的渔村。他生来就不会哭,不会笑。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像针一样细,死死盯着大海。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邪门。
阿瑟长到三岁,还不会说话。他只是喜欢水。只要把他放在水缸边,他就会把头伸进去,像鱼一样呼吸。
五岁那年,阿瑟失踪了。
人们找到他时,他正站在死海的礁石上,面对着漆黑的海水。
海水里,漂浮着一具干枯的尸体。
不是人鱼。是一个人类的尸体,烂得只剩下骨架,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匕首。
阿瑟看着那具尸体,突然开口了。
他说:“爸爸。”
不是喊出来的。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的,没有感情的音节。
那天之后,阿瑟变了。
他不再怕水。他学会了游泳,像鱼一样,能在水下憋气半个时辰。
他也学会了唱歌。
不是人类的歌。是一种诡异的、能让海水结冰的调子。
每当他唱歌,死海就会翻起白浪,无数死去的冤魂,就会从海底浮上来,围着篝火跳舞。
村里的老人说,那是海祭。是那个暴君莱恩,在向他死去的情人赎罪。
阿瑟十三岁那年,干枯的尸体不见了。
那具挂在珊瑚礁上的、属于艾瑟尔的残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阿瑟。
阿瑟开始做噩梦。梦里,他是一个没有心的人鱼,被一个金发的王子吃掉心脏。他每天醒来,胸口都疼得像刀绞。
他去问奶奶。
奶奶摸着他的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大海。
“孩子,”奶奶说,“那不是你的梦。那是你的债。”
“我的债?”
“你是那个王子的转世。”奶奶指着死海,“你欠了人鱼一条命。这一世,你要还。”
阿瑟不信。
直到那天,他在海边捡到了一枚银币。
银币上,刻着莱恩的侧脸。
阿瑟拿着银币,跳进了死海。
他没有沉下去。他像一条鱼,本能地潜入深海。
他在海底,找到了那具干枯的尸体。
尸体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胸口那个被掏空的位置,那朵小白花,还在。
阿瑟伸出手,想要摘下那朵花。
就在指尖触碰到花瓣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拽进了尸体的身体里!
剧痛。
阿瑟感觉自己的骨骼在重组,皮肤在撕裂。他变成了那具干枯的尸体,而那具尸体,钻进了他的身体。
两个灵魂,挤在一个躯壳里。
“阿瑟……”莱恩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我回来了。”
“不!”阿瑟尖叫,“你走!你不是我!”
“我是你。”莱恩冷笑,“我是你的前世,你的罪孽,你的心魔。”
阿瑟在海底挣扎,翻滚。
海水沸腾了。
死海不再死寂。无数的冤魂从海底爬出来,附在阿瑟的身上。他们是莱恩当年杀掉的人,也是艾瑟尔当年吃掉的同类。
阿瑟成了新的祭品。
他站在海面上,身体像提线木偶一样僵硬。他张开嘴,唱出了那首禁忌的歌。
歌声传遍了整个大陆。
所有听过这首歌的人,都死了。
他们跳进河里,跳进井里,跳进海里。像发了疯的蚂蚁,集体自杀。
阿瑟看着这一切,流下了眼泪。
眼泪掉进海里,变成了盐。
他终于明白了奶奶的话。
这不是复仇。
这是轮回。
莱恩欠了艾瑟尔的命,阿瑟欠了莱恩的债。
没有尽头。
阿瑟缓缓沉入海底。
他沉到最深处,沉到那朵小白花面前。
他伸出手,摘下了那朵花。
花茎断了。
没有汁液,没有香味。
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在深海里回荡。
“晚安。”
阿瑟闭上了眼睛。
死海,终于真的死了。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