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尔与莱恩
艾瑟尔是在那座被诅咒的图书馆里遇见莱恩的。
那是一座由黑曜石砌成的建筑，矗立在大陆最北端的永冬之崖。传说里面收藏着世间所有的知识，也囚禁着世间所有的绝望。艾瑟尔是王国最年轻的抄写员，为了寻找治愈妹妹石化症的方法，她踏进了这里。
空气里弥漫着羊皮纸腐朽的味道。莱恩就坐在最高的书架顶端，像一尊落满灰尘的雕像。
他不是人。
起码不完全是。
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像是某种古老植物根茎的脉络。他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本没有文字的书。
“你是谁？”艾瑟尔握紧了胸口的银十字架。
莱恩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极浅的灰色，像结冰的湖面，里面倒映着艾瑟尔惊恐的脸。
“我是守书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书页的沙沙声，“也是囚徒。”
艾瑟尔没有跑。她太需要那本书了——那本据说记载着“逆转之术”的禁书。她向莱恩求助，用尽了恳求的言语。
莱恩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艾瑟尔以为他不会回答。
“代价。”他终于开口，苍白的手指抚过书脊，“知识是有代价的，小姐。”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艾瑟尔急切地说。
“任何代价？”莱恩笑了，那笑容凄美得令人心碎，“包括你的名字？包括你的记忆？包括……你的爱？”
艾瑟尔愣住了。
莱恩从高处跃下，轻盈得像一片落叶。他走近艾瑟尔，冰凉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那双灰色的眼睛。
“我给你三天。”他说，“三天内，如果你能从这座图书馆里找到那本禁书，我就把它送给你。如果你找不到……你就得留下来，代替我，成为新的守书人。”
艾瑟尔答应了。
第一天，图书馆很安静。
莱恩像个沉默的影子，跟在她身后。他不说一句话，只是在她快要被高耸的书架淹没时，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指引她方向。
艾瑟尔发现，莱恩其实很温柔。
他会在她冷的时候，用魔法点燃壁炉；会在她饿的时候，变出热腾腾的面包和牛奶。他甚至会在她睡着时，为她盖上毯子，守在旁边，像守护着易碎的珍宝。
“你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艾瑟尔忍不住问。
“因为我也像你一样，太贪心了。”莱恩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我想要复活一个人。结果，人没救活，我却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
第二天，图书馆变了。
书架开始移动，走廊变成了迷宫。书本里爬出狰狞的怪物，嘶吼着扑向艾瑟尔。
莱恩挡在了她身前。
他没有武器，只是伸出手，那些怪物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消散无踪。
但他的脸色，也因此变得更加苍白。
艾瑟尔看见，他的手臂上，出现了几道黑色的裂纹，像是瓷器上的裂痕。
“你没事吧？”艾瑟尔想去碰那些裂纹。
莱恩躲开了。
“别碰我。”他声音沙哑，“我很危险。”
那天晚上，艾瑟尔做了个梦。
梦里，她看见了莱恩的过去。
他曾经是人类，一个伟大的法师。他深爱的女子死了，他发疯一样研究禁术，试图逆转生死。最后，女子确实回来了，却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而他，因为触碰了禁忌，被永远囚禁在这座图书馆，成为了不死不活的守书人。
艾瑟尔醒来时，发现莱恩正坐在床边，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悲伤和渴望。
“艾瑟尔，”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颤抖，“如果……如果我有办法让你妹妹复活，代价是让你忘记我。你愿意吗？”
艾瑟尔的心猛地一缩。
“我不愿意。”她脱口而出。
莱恩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你，救回妹妹又有什么意义？”艾瑟尔握住他冰凉的手，“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
莱恩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艾瑟尔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冰冷，和他那不存在的心跳。
第三天，艾瑟尔找到了禁书。
书就在图书馆的最深处，放在一个黑色的祭坛上。
但那不是一本书。
那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艾瑟尔的脸，而是她妹妹石化的身体。
“逆转之术，需要等价交换。”莱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书里写的没错。救她，需要一个人的全部生命力。”
“谁的？”艾瑟尔问。
“我的。”莱恩平静地回答，“我已经活得太久了。我的生命，足够换她回来。”
“不！”艾瑟尔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我不准你这么做！莱恩，我不准！”
莱恩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流下了一滴眼泪。
那眼泪不是水，而是一颗晶莹的冰珠。
“艾瑟尔，”他轻声说，“你知道吗？这三天的快乐，是我几百年来，第一次感受到温暖。”
“能为你死一次，我很幸福。”
他推开艾瑟尔，一步步走向那面镜子。
黑色的裂纹，从他的手臂，蔓延到全身。他整个人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碎裂的琉璃。
“莱恩！”艾瑟尔哭喊着扑上去，却只抓住了一片虚无。
莱恩回过头，对她露出了最后一个微笑。
那笑容，比这永冬之崖的冰雪，还要寒冷，还要耀眼。
“再见，艾瑟尔。”
“忘了我吧。”
轰——
镜子碎裂。
黑色的光芒吞没了莱恩。
艾瑟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重重地撞在书架上。
当她再次醒来时，她躺在图书馆的门口。
天晴了。
妹妹的石化症好了。
妹妹正坐在她身边，担忧地看着她：“姐姐，你醒了？我们怎么会在图书馆门口？”
艾瑟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起来了。
莱恩用自己的存在，换回了妹妹。
作为代价，世间再无人记得莱恩。
连艾瑟尔自己，也忘了他的名字，忘了他的脸，忘了那三天的温暖。
她只记得，自己曾经深爱过一个人。
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艾瑟尔站起身，茫然地看着这座空荡荡的图书馆。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
那灰尘，像是一本被烧掉的书，最后的灰烬。
她走出图书馆，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妹妹拉着她的手，开心地说：“姐姐，我们回家吧。”
艾瑟尔点点头。
她回了头。
看向那座黑曜石的建筑。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她不知道。
在图书馆最深处的废墟里，在那面破碎的镜子前，还残留着一页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莱恩最后留下的血书：
“只要你还活着，我就算从未存在过，也值得。”
艾瑟尔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而这座图书馆，继续矗立在永冬之崖，等待着下一个贪婪的访客，和下一个心碎的守书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