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这是接续《溺亡的圣咏》的续写,将故事推向更深的绝望:
莱恩老了。
他的胡须花白,腰背佝偻,曾经矫健的身躯如今被沉重的铠甲压得喘不过气。他成了国王,一个威严而孤独的国王。他打赢了对亚特兰蒂斯的战争,将海族赶回深渊,签订了屈辱的条约。他是英雄,是陆地上的传奇。
但他也是个疯子。
每晚,无论暴雨还是晴天,他都会坐在护城河边。那把曾刺穿艾瑟尔的宝石匕首,被他供在床头,像供奉一尊邪神的祭品。
他总觉得,河里有东西在看他。
起初是影子。月光下,水面上会掠过一个细长的、摆动的影子,像一条巨大的鱼。后来,他开始听到声音。不是歌声,是那种指甲刮过石头、骨头摩擦木头、溺水者绝望拍打水面的混合噪音。
御医说是思虑过度产生的幻听,莫里斯大师则说,那是怨灵在低语。
莱恩信了。
他开始往河里投喂祭品。不是牛羊,而是和他当年遇见艾瑟尔时一样的衣物、饰品。他甚至命人将艾瑟尔曾住过的房间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连灰尘都不许擦。
“埃利安……”他常常对着河水呢喃,“回来吧。我让你回来。”
河水沉默,只有涟漪一圈圈荡开,像嘲讽的笑脸。
直到那个暴风雨的夜晚。
一道惊雷劈断了河边的老柳树。莱恩像往常一样坐在窗前,盯着护城河翻滚的黑色水面。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银发的少年,赤身裸体,湿漉漉地站在河中央。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像是泡胀了的尸蜡。他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虚无。
他张开了嘴。
没有舌头,只有断裂的喉管。
但他发出了声音,不是通过声带,而是通过水流的震动,直接灌进莱恩的脑海:
“莱恩……”
莱恩从王座上跌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向河边。
“埃利安!”他跪在泥泞里,伸出手,“是你吗?”
水中的怪物没有动,只是用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它缓缓抬起手,指向莱恩的胸口。
莱恩低头,看到自己心口的位置,正隐隐作痛。那是当年艾瑟尔被匕首刺穿的地方,虽然早已愈合,但每到阴雨天,还是会钻心地疼。
“你恨我吗?”莱恩颤抖着问。
怪物没有回答。它只是微微偏头,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它用两根手指,虚虚地按在自己的嘴唇上,像是要做一个吻,又像是要撕开自己的嘴巴。
莱恩明白了。
他在问:你还要吻我吗?
莱恩疯了。
他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鼻涕横流,笑得在泥水里打滚。
“我吻你?”他指着怪物,指着那条曾经被他救起、又被他杀死的人鱼,“我吻你?哈哈哈哈!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埃利安吗?你看看你自己!你是个怪物!是个死不瞑目的脏东西!”
怪物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它似乎想转身,想逃回深水里。
但莱恩冲了过去,跳进齐腰深的河水里,死死抓住了怪物的手腕。
那手腕冰冷刺骨,像抓住了一块万年玄冰。
“你不是想吻我吗?”莱恩面目狰狞,将怪物拖向岸边,“来啊!像当年那样吻我啊!让我看看,你这死人的嘴唇,是不是也像你的心一样冷!”
他粗暴地把怪物的头按向自己。
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触碰的瞬间,怪物猛地睁大了那双黑洞般的眼睛。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顺着接触点,瞬间席卷了莱恩的全身。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晚的海啸。
看到了艾瑟尔在浪涛中艰难地托起他。
看到了艾瑟尔割破手掌,用自己的血在船板上画出符咒,驱散鲨群。
看到了艾瑟尔为了救他,硬生生承受了海巫婆的诅咒,喉咙被烧得焦黑。
看到了他被卫兵拖走时,眼里的绝望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莱恩眼中的背叛。
所有的真相,所有的爱,所有的痛。
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莱恩的理智。
“啊——!”
莱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推开怪物,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语无伦次地后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你……”
怪物站在水中,静静地看着他。
它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空洞。
然后,它缓缓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莱恩疯得更厉害了。
他不再坐在河边,而是把自己关在艾瑟尔住过的房间里。他不吃不喝,只是对着空气说话,对着镜子哭泣。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晚海啸,他在昏迷前,确实看到一个银发的少年。他以为是幻觉,是临死前的臆想。
原来,那是真的。
他杀死了他的救命恩人。
他杀死了他最爱的人。
他杀死了……他唯一的神明。
几天后,侍卫们在房间里发现了莱恩。
他死了。
死状极其诡异。
他全身赤裸,蜷缩在墙角,皮肤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灰白色,像是长期浸泡在水里的尸体。他的手指深深抠进地板里,指甲外翻,血肉模糊。
最恐怖的是,他的喉咙被生生撕开了,像是被人从内部……咬断的。
而在他干枯的眼眶里,填满了细小的、银色的鳞片。
莫里斯大师检查了现场,脸色惨白如纸。
“这不是谋杀。”他颤抖着对大臣们说,“这是‘溺亡的圣咏’。当塞壬的灵魂无法回归大海,它会依附在凶手的影子里,直到凶手的生命力耗尽,然后……它就会钻进凶手的身体,替他呼吸,替他感受,替他……永远活在那个溺水的瞬间。”
众人骇然。
“那国王陛下他……”
“他现在,”莫里斯看着地上那具可怖的尸体,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既是莱恩国王,也是艾瑟尔王子。他的一半身体在陆地上腐烂,另一半……在深海里歌唱。”
从那天起,亚特兰蒂斯和陆地的战争,真正结束了。
因为两边都失去了他们的王子。
而护城河里,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银发的影子。
只有每到深夜,河水会无端沸腾,像是有一千个溺水者在下面挣扎、尖叫、亲吻。
(真正的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