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与星骸》
艾瑟尔第一次见到莱恩王子，是在王宫地下三层的禁闭室里。
不是作为囚犯，而是作为“物品”。她是边境部落进贡的“圣女”，据说能通灵，能治愈，能用歌声让枯萎的玫瑰重新绽放。老国王把她关在铁笼里，像展示一件稀世珍宝，向大臣们炫耀。
莱恩王子站在人群最后，穿着黑色的礼服，脸色苍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他看着艾瑟尔，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那天晚上，禁闭室的门锁被打开了。
莱恩王子提着一盏灯，站在笼外。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殿下是来让我为您唱歌的吗？”艾瑟尔隔着铁栏问。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我是来让你杀了我。”莱恩说。
艾瑟尔愣住了。
莱恩走近一步，灯光照亮了他脖颈上的那道疤痕——不是刀伤，是一道蜿蜒的、紫黑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在他皮肤下蠕动。
“我被诅咒了。”莱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每晚午夜，我的灵魂会被拖进荆棘丛。那里面有无数个我，每一个都想杀了现在的我。我试过自杀，但诅咒会让我复活。我试过遗忘，但梦魇会让我记起。”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只有通灵者能做到。把你的手伸进来，掐断我的思绪，掐断我的存在。”
艾瑟尔看着他。这个传闻中冷酷无情、屠杀了无数边境部落的王储，此刻像一只折翼的鸟，浑身都是破碎的羽毛。
她把手伸进了铁栏。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艾瑟尔看到了地狱。
不是火焰，是荆棘。无穷无尽的、带刺的荆棘，缠绕着一座高塔。高塔里关着无数个莱恩，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啃食自己的手臂。而现实中的莱恩，只是其中最清醒、也最痛苦的一个。
“我看见了。”艾瑟尔收回手，指尖冰凉，“但我不会杀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痛苦太吵了。”艾瑟尔说，“它让我头疼。”
莱恩笑了。那是艾瑟尔第一次见他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从那天起，艾瑟尔成了莱恩唯一的访客。她每天晚上来，坐在笼子外，给他讲外面的世界——集市上新出炉的面包香，护城河里结冰的声音，贫民窟里小孩放的风筝。
她不讲魔法，不讲战争，不讲那些沉重的东西。她只讲面包、冰和风筝。
莱恩会听。听着听着，他脖颈上的紫黑色纹路就会淡一些。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铁栏，也隔着两个世界。
直到那个暴风雨的夜晚。
老国王死了。不是病死，是被某种黑暗力量抽干了全身的血。宫廷大乱，叛军攻进了王宫。
艾瑟尔被从笼子里拖出来，像牲口一样被赶往刑场。她没有反抗，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地下三层的方向。
那里没有光。
叛军的刀举起来了。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莱恩来了。他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拿着一把断剑，浑身是血。他不是来救她的。他是来杀人的。
那一刻，艾瑟尔看到了真正的莱恩。那个被诅咒吞噬了一半的、疯狂的、暴戾的莱恩。
他杀光了所有人。用最残忍的方式。
当他提着滴血的剑，一步一步走向艾瑟尔时，艾瑟尔没有退缩。
“你来了。”她说。
莱恩停下脚步，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紫黑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他的半张脸。
“跟我走。”他嘶哑地说。
“去哪里？”
“去荆棘丛。”莱恩伸出手，他的手掌已经变成了非人的爪子，“既然我无法死亡，那就一起去死。至少在那里，没人能分开我们。”
艾瑟尔看着那只手。她知道，只要握住它，她就再也不是人了。她会成为怪物的一部分，和他一起，在永恒的梦魇里腐烂。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
“好。”
莱恩带着艾瑟尔，逃进了传说中的“星陨之地”。那是荆棘丛的核心，也是诅咒的源头。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数漂浮的、破碎的星辰碎片，和生长在碎片上的、发光的荆棘。
莱恩的诅咒在这里达到了顶峰。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黑色的烟雾，与荆棘融为一体。
“艾瑟尔。”烟雾中传来他的声音，“把你的心给我。”
“你要我的心做什么？”
“用它做锚。”烟雾凝聚成人形，那是莱恩最后的模样，“不然我会彻底散掉。散掉了，就再也记不住你了。”
艾瑟尔没有犹豫。她剖开了自己的胸口。
没有血。她的血是金色的，像星屑。她把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捧给了莱恩。
莱恩接过去，一口吞下。
刹那间，整个星陨之地剧烈震动。荆棘疯狂生长，缠绕住了艾瑟尔的身体。她感觉不到痛，只感觉自己正在变得轻盈，变得透明。
她和莱恩，还有这片荆棘，融合在了一起。
诅咒解除了。但代价是，他们成了这片死地的一部分。
很多年后，新生的王国繁荣昌盛。人们传说，边境的星陨之地住着一位圣女和一位王子。
如果你在深夜迷失在那里，会看到一丛发光的荆棘。荆棘上开着金色的花，每一朵花里，都跳动着一颗小小的心脏。
如果你仔细听，还能听到歌声。
不是悲伤的歌，也不是快乐的歌。
是一首摇篮曲。
那是艾瑟尔在唱。她没有了嘴巴，只能用灵魂振动发声。
她唱给怀里那团黑色的烟雾听。那团烟雾里，包裹着一颗金色的心脏。
她唱着面包、冰和风筝。
唱着那个永远不会再醒来的、关于春天的梦。
（全文终）
《荆棘与星骸·蚀骨》
艾瑟尔以为融合是终结，是永恒的沉寂。
她错了。融合只是另一种饥饿的开始。
她能感觉到莱恩在“吃”她。不是吞噬，是蚕食。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对阳光、面包和风筝的所有感知，都成了滋养那团黑雾的养料。每当荆棘花开，莱恩的意识就会清醒一分，而艾瑟尔的灵魂就会淡薄一分。
她快要不记得“艾瑟尔”是谁了。
直到那天，星陨之地来了外人。
那是一个吟游诗人，穿着破旧的斗篷，手里拿着一把鲁特琴。他误入了这片禁地，被荆棘缠住了脚踝。
“救命！”诗人惊恐地尖叫，“怪物！救命！”
艾瑟尔想动，想告诉他这里没有怪物，想告诉他别怕。可她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莱恩的黑雾凝聚成形，那双猩红的眼睛在阴影中亮起。
“别杀他。”艾瑟尔在意识深处哀求，“莱恩，别杀他。”
黑雾停顿了一瞬。
“他在害怕。”莱恩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冰冷而陌生，“恐惧的味道……很好闻。”
下一秒，黑雾扑向了诗人。
没有血腥的屠杀。黑雾只是包裹住了诗人，像一层厚厚的茧。诗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满足的叹息。
当黑雾散去，诗人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套空荡荡的衣服，和一把掉在地上的鲁特琴。
艾瑟尔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感觉不到诗人的灵魂了。它被彻底“消化”了。就像她正在经历的那样。
“你看到了吗？”莱恩的声音带着一丝病态的愉悦，“这样很干净。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永恒的安宁。”
“那不是安宁。”艾瑟尔反驳，她的意识在颤抖，“那是虚无！你把他变成了你的一部分！”
“我们本来就是一体。”莱恩的黑雾缠绕上她，像情人般温柔，却勒得她灵魂生疼，“艾瑟尔，你还不明白吗？只有变成荆棘，才能不被荆棘刺伤。”
艾瑟尔开始抗拒。
她拼命收紧自己的意识，守护着那最后一点关于“艾瑟尔”的认知。她不再唱歌，不再回忆，甚至不再去“看”那些金色的花。
她把自己封闭起来，像一颗死去的种子。
这激怒了莱恩。
星陨之地开始崩塌。漂浮的星辰碎片不断坠落，发光的荆棘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尖锐。
莱恩的黑雾疯狂地撞击着她封闭的意识，发出刺耳的尖啸。
“出来！”他咆哮着，“艾瑟尔！出来陪我！”
“你不是莱恩。”艾瑟尔在黑暗中轻声说，“莱恩王子，他不会强迫别人。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愿伤害一只蚂蚁。”
“他死了！”黑雾嘶吼，“早就死了！现在的我，是诅咒！是怪物！是你亲手喂大的怪物！”
黑雾猛地撕裂了她的防护。
艾瑟尔的意识被强行拖拽出来。她看到了莱恩——或者说，那个曾经是莱恩的东西。
他不再是黑雾。他有了一张脸，一张由无数扭曲的荆棘拼凑而成的脸。那张脸很英俊，是艾瑟尔熟悉的英俊，但五官却在不断蠕动、变形，像融化的蜡。
“你看清楚了。”那张脸凑近她，呼吸是腐朽的泥土味，“这就是你爱的王子。一个连心都没有的空壳。”
艾瑟尔看着那张脸。她突然笑了。
“你错了。”她说，“我有心。”
她抬起手——虽然她没有手，只是一个光团，但她指向了荆棘丛的中心。
那里，有一朵最小的、也是最黯淡的金花。
“我的心，在那里。”艾瑟尔的声音很轻，“你吞下的，只是我的躯壳。你以为你在吃我，其实……你在吃我的恨。”
莱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感觉到了。那颗被他吞下的、金色的心脏，此刻正在他体内燃烧。那不是爱，是恨。是艾瑟尔对诅咒的恨，对命运不公的恨，对他变成怪物的恨。
这股恨意像毒药，迅速蔓延至他每一寸黑雾构成的经脉。
“不……不……”莱恩痛苦地翻滚着，他的身体开始溃散，又重组，再溃散。
星陨之地彻底崩塌了。
巨大的裂缝出现在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艾瑟尔看着莱恩。看着那个曾经在月光下对她许诺“一起去死”的少年，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她没有救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当莱恩最后一点意识也要消散时，他突然安静了。那张扭曲的脸恢复了短暂的平静，他看着艾瑟尔，眼神清澈得像初见时那样。
“面包……涨价了吗？”他问。
艾瑟尔愣住了。
这是他们初见时，她讲过的一个笑话。她说贫民窟的面包涨了一文钱，孩子们买不起，就把风筝线系在云上，想飞到天上摘星星吃。
“没涨。”艾瑟尔流着泪回答，“还是那个价钱。”
“那就好。”
莱恩笑了。然后，他彻底碎了。
像一颗炸裂的星辰，黑雾四散，化作无数黑色的蝴蝶，飞向了无尽的虚空。
艾瑟尔独自站在废墟中。
她活下来了。以某种非人的形态，活下来了。
她不再是圣女，也不再是囚徒。她成了这片死地的主人，也是唯一的囚犯。
她每天做一件事：把那些散落的黑色蝴蝶捡回来，重新拼凑成莱恩的样子。
可是，拼出来的，总是不对。
有时候鼻子歪了，有时候眼睛少了，有时候拼出来的，根本就不是莱恩，而是一团看不出形状的荆棘。
她拼了整整一百年。
直到有一天，她拼出了一个完整的莱恩。
他站在她面前，微笑着，像从未受过伤一样。
“艾瑟尔。”他唤她。
艾瑟尔伸出手，想去触碰他的脸。
手穿了过去。
这只是她记忆的投影，是她用一千年孤独捏出来的幻影。
真正的莱恩，早就死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了。死在她选择握住他手的那一刻。
艾瑟尔终于明白了。
这世上最可怕的诅咒，不是变成怪物。
而是明明变成了怪物，却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个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由荆棘构成的手。
她轻轻哼起那首摇篮曲。
没有听众，没有回应。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永远也拼不回原样的、名为“莱恩”的碎片。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