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与星骸·饲魂》
艾瑟尔拼不出完整的莱恩。
那些黑色的蝴蝶碎片,在她的指尖不断消散又重组。每一次重组,莱恩的脸就会模糊一分,五官像融化的蜡油般向下滴落,最后只剩下一张没有特征的、光滑的面具。
她终于意识到,莱恩并没有碎成蝴蝶。
他碎成了“遗忘”。
这是比死亡更彻底的终结。魂飞魄散不是化为乌有,而是变成一种无处不在的“空白”。艾瑟尔能感觉到他在周围,在每一根荆棘的刺里,在每一粒星尘的碎屑里,但他不再是一个“人”。
星陨之地虽然停止了崩塌,却变成了巨大的回音壁。
每一天,艾瑟尔都能听到声音。
“艾瑟尔,救我……”
那是莱恩的声音,来自东北方的一簇枯死的荆棘。艾瑟尔冲过去,扒开荆棘,却只找到一只干枯的、像鸡爪一样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莱恩小时候爬树留下的。
她刚触碰到那只手,手就化作了飞灰。
“艾瑟尔,我冷……”
这一次来自脚下的裂缝。艾瑟尔跳下去,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一截脊椎骨。冰凉,坚硬。她抱紧它,骨头却开始融化,像冰块一样在她怀里消失。
她明白了。莱恩的每一块碎片,都在向她求救。而她每一次回应,都在加速他的消亡。
这是一种残酷的消耗。艾瑟尔的爱,成了莱恩残骸最后的燃料。
直到那个“东西”出现。
那是一个孩子。
确切地说,是一个由无数记忆碎片拼凑出来的、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孩子。他有着莱恩的金色头发,却没有眼睛,脸上只有两道长长的疤痕。
他出现在艾瑟尔面前,手里拖着一把巨大的、生锈的剪刀。
“妈妈。”孩子叫她。
艾瑟尔的灵魂震颤了一下。她没有教过荆棘说话,更没有教过它叫妈妈。
“我不是你妈妈。”艾瑟尔后退。
“你是。”孩子歪着头,空洞的眼眶“盯”着她,“是你把爸爸剪成碎片的。剪刀在这里。”
孩子把剪刀递给她。
艾瑟尔没有接。她看着那把剪刀,剪刀的刃口上,刻着一行小字:“以此割舍,方得永生。”
这是禁术。是当年老国王用来切割灵魂、制造傀儡的邪器。
“爸爸疼。”孩子突然哭了,哭声没有声音,只有一种高频的震动,震得周围的荆棘簌簌发抖,“爸爸说,要剪掉疼的部分。”
艾瑟尔终于懂了。
莱恩并没有消失。他把自己切碎,是为了把“痛苦”和“爱”分开。他把爱藏在了最深处,把痛苦抛了出来。而这个孩子,就是这个痛苦的具象化。
“他要我剪掉你。”孩子举起剪刀,走向艾瑟尔,“剪掉妈妈,爸爸就不疼了。”
艾瑟尔没有躲。
剪刀刺进了艾瑟尔的胸口。没有血,只有金色的光芒从伤口溢出来。孩子贪婪地吸食着那光芒,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他长高了,长大了,脸上的疤痕开始愈合。
最后,他变成了莱恩。
一个没有记忆、没有灵魂的莱恩。
他站在那里,看着艾瑟尔,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他问。
这三个字,比千刀万剐还要痛。
艾瑟尔想告诉他,我是艾瑟尔,是那个给你唱歌的人,是那个陪你在黑暗里数星星的人。
可她张开嘴,发不出声音。
因为就在刚才,在孩子变成莱恩的那一瞬间,她体内的“恨”也被抽干了。她不再恨诅咒,不再恨命运,甚至不再恨这个变成怪物的莱恩。
她成了真正的“无”。
莱恩——或者说这个有着莱恩外表的躯壳,皱了皱眉。他似乎对这个没有反应的“东西”失去了兴趣。他转身,向着星陨之地的出口走去。
那里有一道光。那是人间。
艾瑟尔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追上去,想拉住他的手,想哪怕只是再触碰一下他的衣角。
可她动不了。
她的身体正在石化。从脚底开始,灰白色的岩石纹理向上蔓延,迅速覆盖了她的双腿、躯干、双臂……
她变成了荆棘丛里的一座雕像。
一座手里捧着心脏的、哭泣的雕像。
莱恩没有回头。他走出了星陨之地,走进了阳光里。
艾瑟尔最后看到的,是他消失在光芒中的轮廓。
从此,星陨之地真的死了。
再也没有歌声,再也没有挣扎。只有一座石像,和满地的荆棘。
很多年后,王国流传着一个传说。
说星陨之地有一个诅咒。凡是走进去的人,都会忘记自己最爱的人。
有一个年轻的猎人不信邪,他走进去,想寻找宝藏。他在荆棘深处,看到了一座美丽的石像。石像雕刻得栩栩如生,手里捧着一颗石头心脏。
猎人觉得石像很可怜,就伸手碰了碰那颗心脏。
就在触碰的一瞬间,猎人听到了一首歌。
一首关于面包、关于冰、关于风筝的歌。
他听懂了歌词,然后,他忘记了母亲的脸。
猎人疯了,逃出了星陨之地。从此,他见人就唱那首歌,唱着唱着,就忘了自己是谁。
而石像,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
风吹过,荆棘摇曳。
那颗石制的心脏,在无数个日夜后,裂开了一条细缝。
缝隙里,长出了一朵极小极小的、金色的花。
花蕊中,有一只黑色的蝴蝶,正在拼命地想要挣脱。
但它飞不出来。
因为花的外围,缠绕着一根新的、嫩绿的荆棘。
那是希望。
最锋利的囚笼。
(全文终)
《荆棘与星骸·空响》
石像立在星陨之地中央,已经太久了。
久到连时间都忘了这里。
艾瑟尔还能“看”。她的意识被封在冰冷的岩石里,像琥珀里的虫子。她能感知到外界的一切,却再也无法触碰。
那个有着莱恩外表的躯壳,再也没回来过。
星陨之地也并非空无一物。那根从她心脏裂缝里长出的嫩绿荆棘,疯长成了遮蔽天日的巨木。它不再带刺,叶片柔软,像某种温柔的囚禁。
巨木的顶端,开着一朵巨大的金色花。
花蕊中,那只黑色的蝴蝶还在扑腾。它不是在试图飞出去,而是在撞击花的内壁。每一次撞击,艾瑟尔都能感觉到一阵心悸般的剧痛。
那是莱恩残留的本能。
他在寻找她。
但他找不到了。因为他把“爱”和“痛”切得太干净。现在的他,只是一个空壳,一个被“遗忘”填满的躯壳,在人间游荡。
艾瑟尔能透过巨木的枝叶,看到人间的一角。
她看到那个躯壳成了一个巡游的骑士。他骑着马,走过麦田,走过村庄。孩子们向他扔鲜花,姑娘们向他抛媚眼。他微笑着回应,英俊,温和,完美得像个神像。
但他从不回头。
从不看身后那片被阴影笼罩的荒地。
有一天,骑士在河边停下来休息。他掬起一捧水洗脸,水波晃动,倒映出他现在的脸。
他看着倒影,突然发起呆来。
他把手伸进水里,似乎想触摸那个影子。水流搅碎了倒影,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
他感觉到了。
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悲伤,从水底漫上来,淹没了他。但他不知道这悲伤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该去向谁。
他只是坐在岸边,看着流水,坐了一整天。
艾瑟尔在石像里看着他。
她想告诉他,那不是水,那是她的眼泪。
她想告诉他,别找了,我就在这里。
可她发不出声音。荆棘堵住了她的嘴,岩石封住了她的喉。
那只黑色的蝴蝶终于撞累了。它停在了花蕊中央,翅膀微微颤抖。
它开始唱歌。
不是用声音,是用振动。
那振动传到石像上,石像开始共鸣。岩石内部发出了细微的、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艾瑟尔感觉到了久违的松动。
她聚集起这几千年来积攒的所有意识,所有残存的“艾瑟尔”,化作一股微小的意念,顺着荆棘的脉络,流向那朵花。
她要把这只蝴蝶,推回人间。
哪怕只是为了让他知道,他曾经被爱过。
就在她的意念触碰到蝴蝶翅膀的一瞬间——
骑士猛地转过头。
他看向星陨之地的方向。
尽管隔着荒原,隔着迷雾,隔着生死。
他的眼神穿过层层叠叠的虚空,精准地落在了那朵花上。落在了那只蝴蝶上。
他站起身,翻身上马,向着荒地狂奔而来。
马蹄踏起烟尘,他回来了。
艾瑟尔却停下了推送。
她看着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她突然明白了。
他回来,不是因为想起了她。
是因为那只蝴蝶的振动,引起了他的“不适”。他在寻找那个让他感到“不对劲”的源头,想要把它掐灭。
他要把这只烦人的蝴蝶,捏碎。
艾瑟尔笑了。岩石的脸上,裂开了一道新的纹路。
她撤回了意念。
黑色的蝴蝶,失去了支撑,重重地跌回了花蕊深处。
骑士冲到了荒地边缘,停下了。
他皱着眉,看着这片死寂的焦土。他感觉到了什么,但又什么都看不见。
他等了一会儿,转身,策马离去。
再也没有回头。
石像彻底碎了。
不是碎成粉末,是碎成了无数细小的沙砾。每一粒沙,都是一滴干涸的眼泪。
荆棘巨木枯萎了,花朵凋零了。
星陨之地,终于只剩下一片虚无。
而在人间的某个角落,那个完美的骑士,在某一个睡不着的深夜,突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却什么也摸不到。
那里本该有一颗心脏。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