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与锈骨》
一、咸腥
人鱼王子艾瑟尔游上岸的那一夜，海是铅灰色的。
他藏在一块礁石后，尾鳍上还沾着尚未干涸的血迹。不是他的血，是那个被他推下珊瑚断崖的兄长的血。为了争夺王位，也为了那条传说中能让人鱼拥有双腿的秘药，他弄脏了自己的手。
现在，他需要一个活祭品来完成仪式。
沙滩上有一个人影。那是人类王国的二王子莱恩。艾瑟尔认得他，曾在海面上远远见过几次。莱恩总是穿着洁白的衬衫，坐在船头看书，神情忧郁得像一块被海水冲刷太久的礁石。此刻，他却像个醉汉一样踉踉跄跄，手里握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正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艾瑟尔从阴影里走出。月光落在他赤裸的上身，水珠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
“你在这里做什么？”艾瑟尔问。他的声音像海螺的回响，带着蛊惑人心的韵律。
莱恩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这个从海里走出的生物。他没有恐惧，反而笑了，笑声里带着破碎的哭腔：“你是海神派来接我的吗？太好了……我活够了。”
他举起匕首，对准自己的心脏。
艾瑟尔动了。他比闪电更快，冰凉的手指扣住莱恩的手腕。那把匕首“哐当”落地。
“不想活的人，最适合当祭品。”艾瑟尔想。他凑近莱恩，闻到了对方身上浓烈的酒气和另一种味道——腐烂的铁锈味。那不是外伤的血腥，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死亡气息。
“你想要什么？”莱恩问，眼神空洞地看着艾瑟尔银蓝色的长发。
“你的命。”艾瑟尔说，“或者，你最想要的一样东西。”
莱恩沉默了许久。海潮涨上来，淹没了他们的脚踝。
“我想要遗忘。”莱恩说，“忘掉我毒死了我的哥哥，忘掉我父亲临死前看我的眼神，忘掉这座用罪恶堆起来的宫殿。”
艾瑟尔笑了。尖利的牙齿在月光下一闪。
“成交。”
二、药
秘药装在半个海螺壳里，粘稠如蜜，泛着幽蓝的光。
“喝下它，你会失去双腿，变成人鱼。但作为交换，你会得到三百年的寿命，以及……遗忘。”艾瑟尔扶着莱恩靠在礁石上。
莱恩没有犹豫，仰头饮尽。
剧痛瞬间撕裂了他的脊椎。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寸寸断裂、重组，像有无数根钢针在骨髓里搅动。他惨叫着，挣扎着，指甲抠进了礁石。艾瑟尔冷冷地看着他，直到莱恩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直到那双修长的腿融合、拉长，覆盖上闪烁着磷光的鳞片。
变成人鱼的莱恩，并不美丽。他的鳞片是灰白色的，像死鱼的肚皮。他的眼睛浑浊，失去了焦距。
“你的记忆呢？”艾瑟尔问。
莱恩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嘶哑的嘶鸣。他忘了怎么说话，也忘了自己是谁。
“很好。”艾瑟尔满意了。他抓住莱恩新生的尾鳍，将他拖回大海。
这就是艾瑟尔的复仇。他没能杀掉陆地上的国王，便夺走他最疼爱的儿子，把他变成一只哑巴怪物，关在海底最阴暗的珊瑚牢笼里。
三、笼
三年。
艾瑟尔坐稳了王位。他偶尔会去看看那个被他囚禁的人类王子。
莱恩变了。他学会了在海底生存，甚至变得凶悍。他不再试图撞击结界，而是潜伏在阴影里，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艾瑟尔。他依然不记得过去，但他记住了仇恨。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有着银蓝色长发的人鱼，是他痛苦的根源。
“你还恨我吗？”艾瑟尔有时会隔着水幕问他，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壁，“恨也没用。你现在连杀我的力气都没有。”
莱恩只是嘶鸣，用身体撞击玻璃，鳞片剥落，在海水中漂浮，像破碎的灰烬。
第四年，海底爆发了一种怪病。人鱼们开始失忆，变得狂躁，然后鳞片脱落，化为一滩腥臭的黑水。
艾瑟尔也病了。他发现自己开始忘记事情。他忘了母后的声音，忘了王宫的布局，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个王位上。
恐慌攫住了他。他去翻查古籍，终于在一本禁书里找到了答案。
那所谓的“秘药”，根本不是什么祝福。那是上古时期，深海邪神留下的诅咒。它赐予人鱼双腿，代价是吸食人鱼的记忆和灵魂，直到宿主变成一具空壳。而当年，艾瑟尔为了篡位，亲手给父王灌下了这种药。父王疯了，死了，变成了泡沫。
而现在，轮到他了。
更可怕的是，书中记载：唯一的解药，是第一个服用此药的宿主的心头血。
艾瑟尔游向珊瑚牢笼。
四、锈
牢笼空了。
莱恩不见了。
艾瑟尔游出宫殿，穿过枯萎的海葵森林。他的记忆正在飞速流逝，他必须抓紧时间。
他在海底深渊的边缘找到了莱恩。
莱恩长大了。或者说，变异了。他的身体变得巨大，灰白的鳞片下布满了狰狞的骨刺。他不再是那个人类王子，也不是单纯的人鱼，他成了一只半人半兽的怪物。
看到艾瑟尔，莱恩没有攻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悲哀。
“莱恩！”艾瑟尔喊出这个名字时，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怎么会记得这个名字？
莱恩动了。他缓缓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然后，他猛地转身，向着深渊跳了下去。
艾瑟尔疯了一样冲过去。他抓住了莱恩的手腕。
“解药！”艾瑟尔嘶吼着，“把你的心给我！我是你的仇人！你忘了你的哥哥是怎么死的了吗？！”
莱恩停在空中。他看着艾瑟尔，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清明了一瞬。
他记得。
他记得那个夜晚，他把毒药倒进哥哥的酒杯。他记得父亲失望的眼神。他也记得，艾瑟尔把他拖进海里时，说的那句“忘掉这一切”。
原来，遗忘才是最大的惩罚。
莱恩笑了。那笑容扭曲而凄凉。他反手握住了艾瑟尔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一起……”莱恩发出了久违的人声，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忘掉。”
两人一同坠入深渊。
五、岸
很多年后。
陆地上的王国覆灭了，新的王朝建立。关于那位失踪的二王子莱恩，只剩下一个传说：他爱上了一条人鱼，追随她去了大海，再也没有回来。
海边多了一块礁石。
那礁石的形状很奇怪，像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涨潮时，海水淹没礁石，会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语，又像是有人在歌唱。
退潮时，礁石上会留下两个凹槽。一个槽里积着咸涩的海水，另一个槽里，积着的却是铁锈色的红沙。
没有人知道，在那深海的最底部，在连光线都无法抵达的淤泥里，有一具人鱼的骸骨，正紧紧抱着另一具人类的骸骨。
他们的骨骼长在了一起，血肉早已腐烂殆尽。
但在那空洞的胸腔位置，两截断裂的肋骨互相勾连，像一把锁，锁住了一段谁也记不起的往事。
风吹过海面，泡沫升起，又破碎。
一切都被遗忘了。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