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王座·饲魔》
艾瑟尔消失后的第三年，海国开始流行一种怪病。
患病的鱼群会疯狂啃噬同类，珊瑚礁大片大片地白化死去，就连那些性情温顺的巨龟，也开始攻击过往的商船。海水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像是某种腐烂巨兽的内脏，正从深渊底部慢慢发酵。
莱恩派出的探子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骇人。他们说，在极深的海沟里，看见了一座由白骨筑成的宫殿。宫殿里没有王，只有一只巨大的、长着无数触手的怪物，正趴在王座上，日复一日地啃食着自己的尾巴。
没人敢说出那个名字。
但莱恩知道，那是艾瑟尔。
强行剥离人类灵魂的后果，就是被深渊同化。那个曾经高贵优雅的摄政王，终究还是变成了他最厌恶的深海畸变体。
莱恩下令封锁消息，同时开始寻找解救的办法。他翻遍了父王的藏书阁，甚至不惜与那些隐居的邪恶巫师交易。他得知，要阻止这种畸变，只有一种办法——用活人的血肉，去喂养那个怪物，以此安抚他暴走的意识。
莱恩没有犹豫。
他选了一百名死囚，装上沉重的铁链，亲自带队，驶向那片禁忌的海域。
越往下沉，海水越冷。光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莱恩能感觉到，四周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那是被艾瑟尔吞噬的亡魂，正发出无声的哀嚎。
终于，他们到了。
那座白骨宫殿比传闻中更加宏伟，也更加恶心。每一根梁柱都是由不同种族的头骨堆砌而成，缝隙里渗出的不是水，是黑色的脓液。
在大殿的尽头，莱恩看见了那个“东西”。
他几乎认不出那是艾瑟尔。
那个怪物足足有十丈高，下半身不再是人鱼的尾巴，而是扭曲成一大团纠缠的触须，每一根触须上都长满了倒钩和吸盘。上半身勉强维持着人形，但皮肤早已溃烂，露出底下黑色的肌肉和骨骼。
他似乎睡着了。巨大的身躯随着呼吸起伏，每一次吸气，大殿里的海水就被抽干一分，每一次呼气，就喷出一股腥臭的毒雾。
“陛下，”随行的巫师颤抖着说，“把祭品推下去吧。只要他吃饱了，海国的灾难就会平息。”
莱恩拔出腰间的匕首，看着那一百名死囚。他们吓得瑟瑟发抖，哭喊着求饶。
莱恩闭了闭眼。
“推下去。”
铁链断开，死囚们尖叫着坠入深渊。
几乎是瞬间，那团巨大的触须猛地弹射而出！像一张巨大的网，将那些活生生的人卷起，送入口中。咀嚼声，骨碎声，混合着临死前的惨叫，在大殿里回荡。
莱恩死死抓着三叉戟，指甲嵌入掌心。
他看见了。
在那怪物的颈侧，原本应该是鳃的地方，嵌着一枚闪闪发光的晶体。那是父王的灵魂宝石。艾瑟尔没有把它还给父王，而是把它吞进了肚子里，用自己妖异的身体，替莱恩的父亲承受着深渊的侵蚀。
怪物吃完了所有人。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曾经是金色的竖瞳，如今只剩下浑浊的白色。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巨大的头颅低垂下来，凑近莱恩。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扑面而来。
莱恩没有躲。他抬起头，迎上那双盲目的眼睛。
“艾瑟尔。”他轻声唤道。
怪物的身体猛地一震。触须胡乱挥舞，将几根支撑大殿的白骨击得粉碎。
“艾瑟尔，是我。”莱恩向前一步，海水被他的杀气压得向后退去，“看着我。”
怪物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在痛苦地挣扎。他似乎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体内暴走的**，想要找回一丝理智。
莱恩趁机冲了上去！
他速度极快，像一道闪电，直刺怪物的颈侧——那枚灵魂宝石。
只要摧毁宝石，就能结束这一切。结束艾瑟尔的痛苦，也结束海国的灾难。
三叉戟的尖端刺破了那层溃烂的皮肤。
就在这一瞬间，怪物突然不动了。
他不再反抗，不再咆哮。那双浑浊的白瞳，死死地盯着莱恩。在那片混沌之中，莱恩似乎又看到了那个骄傲冷酷的摄政王。
怪物缓缓张开了嘴。
没有咬下去。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温柔的、悲悯的眼神，看着莱恩。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莱恩终生难忘的动作。
他伸出一根触须，轻轻卷起了莱恩的腰，将他举到了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
触须上传来的不是力量，而是一种颤抖。
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自己会失控，会伤害莱恩。
莱恩手中的三叉戟，掉在了地上。
“艾瑟尔……”莱恩崩溃大哭，“对不起……对不起……”
他伸出手，抱住了那颗巨大、丑陋、散发着恶臭的头颅。
怪物僵硬了。随后，他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呜咽的嘶鸣。黑色的脓液从他眼眶里流出来，腐蚀着周围的白骨。
他记得。
他还记得莱恩。
哪怕意识被深渊吞噬，哪怕身体变成了这副鬼样子，他依然记得那个在珊瑚丛中和他一起玩耍的少年，记得那个在王座下对他微笑的王子。
莱恩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那是父王生前用过的。
“既然你不肯放我走，”莱恩贴着怪物的耳朵，轻声说，“那我就陪着你。”
他反手握刀，狠狠刺向自己的心脏！
这一刀，他蓄满了全力。与其看着艾瑟尔变成怪物苟活，不如陪他一起，在这黑暗里腐烂。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那根触须，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了莱恩的胸前。
匕首刺穿了触须，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莱恩一脸。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巨大的身躯疯狂地扭动起来。他似乎陷入了极度的狂躁，又像是在经历某种蜕变。
灵魂宝石在他颈侧剧烈闪烁，发出刺眼的强光。
“啊——！”
一声属于人类的惨叫，从怪物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莱恩……走……”
那是艾瑟尔的声音！
莱恩震惊地看着他。只见那团巨大的触须开始收缩，溃烂的皮肤开始脱落，黑色的肌肉在重组。虽然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痛苦，但他确实在变回人形。
“快走！”艾瑟尔嘶吼着，身体因为对抗深渊而剧烈颤抖，“趁我还能……控制住……”
莱恩没有走。
他冲上去，死死抓住艾瑟尔正在重组的手臂。
“我不会再丢下你了。”莱恩咬着牙，任由那股黑暗的力量撕扯着自己的灵魂，“哪怕是地狱，我们也一起下！”
两股力量在大殿中碰撞。
一边是深渊的诱惑，一边是莱恩固执的坚守。
艾瑟尔在痛苦中挣扎，莱恩在坚持中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
大殿里的海水，突然静止了。
艾瑟尔的身体停止了变化。他变回了那个半人半鱼的形态，只是尾巴上的鳞片依然漆黑，皮肤上也布满了丑陋的伤疤。
他跪倒在地，大口喘息，金色的竖瞳重新亮起，却再也没有了昔日的光彩，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莱恩也跪在他面前，同样气喘吁吁。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像两头伤痕累累的困兽。
“殿下，”艾瑟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真是个……傻子。”
莱恩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艾瑟尔嘴角的黑血。
“你也一样。”莱恩说，“怪物先生。”
从那天起，海国多了一条奇怪的律法。
凡是深海捕捞上来的鱼，必须先割下最好的一块肉，扔回海里。
而海王莱恩，再也没去过那片深海。
只是每年的祭日，他都会独自驾着一艘小船，停在当年的那片海域。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水面。
水面下，一只巨大的黑色尾巴，会悄悄浮上来，轻轻拍打一下船底，然后又迅速沉入黑暗。
他们隔着一层海水，隔着生死，隔着人鬼殊途。
就这样，互不打扰，也永不分离。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