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歌》
人鱼王子艾瑟尔的指尖，第一次触碰到人类王子莱恩的皮肤时，海水正冷得像融化的铅。
那是场海难。莱恩乘坐的舰船在庆祝他十八岁生辰的归途中，撞上了传说中游弋着海妖的暗礁。烈火、浓烟、尖叫，还有无数双在冰冷海水中徒劳挥舞的手。艾瑟尔就在那片混乱的深蓝之下，看着那个有着灿烂金发的人类少年，如何冷静地指挥侍卫先救助妇孺，自己却因沉重的礼服浸水，被拖向深渊。
艾瑟尔救了他。用他族类禁忌的歌声，编织出一个巨大的气泡，将莱恩托举出海面，送往最近的浅滩。
也是在那个气泡里，莱恩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是艾瑟尔从未见过的颜色，像暴风雨过后，被阳光穿透的琥珀。莱恩看着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濒死后的、极致的平静。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了艾瑟尔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前额。
那一瞬，艾瑟尔听到了歌声。
不是他自己的歌，是莱恩的心跳声，血液流动的声音，灵魂深处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这些声音在他耳中，交汇成了一首他听不懂，却足以令他神魂颠倒的旋律。
“你是谁？”莱恩问，声音沙哑。
艾瑟尔没有回答。他松开了歌声的维系，看着气泡载着莱恩漂远，自己则像一支折断的箭，射回了冰冷黑暗的深海。
他患上了一种怪病。
他开始厌恶深海宫殿里那些华丽却腐臭的珍馐，厌恶族人们用鳃呼吸时发出的、令人烦躁的咕噜声。他日复一日地浮上海面，用那双夜视的眼，贪婪地眺望人类王国的海岸线。他甚至开始偷偷收集人类丢弃的破烂：半截梳子，一块彩色玻璃，一本被水泡烂的书。
他知道，那是“渴望”。一种比海洋更深邃，比女巫的诅咒更致命的渴望。
他去找深海女巫。女巫住在热泉喷涌的裂缝里，用死去的泰坦巨人的头骨当椅子。
“我要变成人类。”艾瑟尔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女巫笑了，笑声像两块礁石在摩擦。“可以。用你的声音来换。从此你将是哑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而且，你必须得到那位王子的真爱之吻，否则，在他婚礼的钟声响起时，你就会化为海上的泡沫。”
“成交。”艾瑟尔说。
他喝下女巫的药剂，喉咙里爆发出无声的惨叫。鱼尾被撕裂，重组，变成了两条修长、苍白、布满痛楚的人类双腿。
他爬上了人类王国的海岸，正好遇见微服私访的莱恩。
莱恩认出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神色。他收留了艾瑟尔，赐予他宫廷乐师的身份，让他住在宫殿最偏僻的西塔楼里。
莱恩对艾瑟尔很好。给他最好的丝绸，最精致的乐器，最醇美的酒。他常常在深夜，独自一人来到西塔楼，听艾瑟尔演奏。艾瑟尔不会说话，只能用琴声倾诉。那琴声里有深海的漩涡，有珊瑚的摇曳，有鲸鱼的悲歌。
莱恩总是沉默地听着，眼神越过跳跃的火光，落在艾瑟尔那双永远带着哀伤的、不属于人类的眼睛上。
“你的音乐里，有一种让人想哭的孤独。”有一次，莱恩这样说。
艾瑟尔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划出一道凄厉的音符。他想告诉莱恩，这不是孤独，是“想念”。想念一种再也回不去的、冰冷而自由的呼吸方式。
变故发生在莱恩的订婚宴上。
邻国的公主美丽而骄傲，带着丰厚的嫁妆前来联姻。整个王宫张灯结彩，唯独西塔楼死寂如墓。艾瑟尔没有收到邀请。他站在高高的窗前，看着庭院里灯火通明，看着莱恩挽着公主的手，接受众人的欢呼。
那一刻，他感到双腿传来钻心的剧痛，仿佛真的有刀刃在切割他的神经。女巫的预言应验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下塔楼，冲进喧闹的大厅。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诧异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面色苍白的“哑巴乐师”。
莱恩转过身，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艾瑟尔冲到他面前，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他的手臂。他想从莱恩的眼睛里，找到一丝一毫的犹豫，一丝一毫的不舍。
但他只看到了冰冷和陌生。
“放开。”莱恩说，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碎了艾瑟尔最后的希望，“你喝醉了。”
艾瑟尔松开了手。他看着莱恩，看着他身边盛装的公主，看着周围那些像看小丑一样的贵族们。他突然明白了。莱恩记得他，记得那场海难，记得那个气泡。但他从未爱过。他对艾瑟尔的“好”，只是一种对救命恩人的、居高临下的施舍。一种……饲养宠物般的兴趣。
艾瑟尔笑了。他无法发出声音，但那笑容比哭更难看。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每一步，双腿都像真的踩在刀尖上。他跑出王宫，跑向那片吞噬了他一切的海岸。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走到了海水齐腰的地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宫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婚礼钟声的雏形。
他不再犹豫，纵身跃入海中。
没有化为泡沫。
剧痛席卷全身，但他没有死。他感到双腿在撕裂、重组，变回了那条覆盖着银蓝色鳞片的鱼尾。他活下来了。但代价是，他彻底失去了对声音的感知。
他成了深海里的聋子。
他游回那片暗礁，游回女巫的巢穴。女巫的头骨椅上，坐着莱恩。
不是人类王子莱恩，是穿着黑色长袍，眼睛像两口枯井的……深海女巫。
“你来了。”女巫开口，声音正是莱恩的声音，“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艾瑟尔僵住了。
“我厌倦了陆地上的虚伪和喧嚣。”女巫缓缓站起，一步步走向他，步态优雅，却带着深海的压迫感，“我向往深海的寂静和永恒。所以，我和女巫做了交易。我用我的‘人类身份’，换来了这永恒的生命和力量。”
他伸出手，指尖冰冷，轻轻抚摸着艾瑟尔因震惊而僵硬的鱼尾。
“而你，我亲爱的艾瑟尔，你是我诱饵。是我用来测试这具新身体，能否适应深海压力的……第一个祭品。”
艾瑟尔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逃，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禁锢在原地。
他看着这张他日思夜想的脸，这张他曾用一切去换取的脸，此刻正对他露出恶魔般的微笑。
“欢迎回家，艾瑟尔。”莱恩——或者说，占据着莱恩身体的女巫——轻声说道，手指猛地刺入了艾瑟尔的胸膛。
剧痛中，艾瑟尔仿佛又听到了那首歌。
那首，在气泡里，他第一次从莱恩灵魂深处听到的，破碎的、绝望的……溺歌。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