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亡圣咏·续：骸骨圣坛
疯了的莱恩王子，成了王国里一个活着的幽灵。
他不再居住在王宫，而是搬到了悲鸣海峡边上一座废弃的灯塔里。那里终日弥漫着鱼腥和腐烂海藻的气味，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像永不疲倦的丧钟，日夜敲打着他仅剩的理智。
他不再穿丝绸与锦缎，只裹着破旧的帆布，赤着脚在礁石上行走。脚掌被锋利的贝壳和牡蛎壳划得鲜血淋漓，他却感觉不到疼。他的眼里只有那片海，那片吞噬了他所有爱与恨的深蓝。
渔夫们私下里说，莱恩王子是在等海妖来索命。也有人说，他是被那条叫艾瑟尔的人鱼下了诅咒，要在余生偿还血债。
只有莱恩自己知道，他不是在赎罪，而是在等待。
等待那个银蓝色的身影，再次浮出海面，对他微笑。
然而，等来的不是艾瑟尔，而是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海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莱恩坐在灯塔顶层的窗前，忽然听见海面下传来了歌声。
不是艾瑟尔那种空灵忧伤的吟唱，而是一种粗粝的、仿佛无数喉咙同时撕裂发出的和声。那声音钻进他的耳朵，让他头痛欲裂，眼前闪过无数血腥的画面：被鱼叉刺穿的躯体、被声波武器震碎的内脏、还有艾瑟尔最后看向他时，那双死寂的眼睛。
“艾瑟尔……”莱恩痛苦地捂住头，跌跌撞撞地冲向海滩。
海水冰冷刺骨。他走进齐腰深的海水里，向着声音的来源游去。
在离海岸不远的一片暗礁区，他看到了让他血液冻结的一幕。
海面上，漂浮着一座由无数森白骸骨堆砌而成的“岛屿”。那是鲸鱼的肋骨、鲨鱼的脊骨、还有无数人鱼和人类混杂的残骸。骸骨之上，坐着一个身影。
不是艾瑟尔。
那是一个女人，或者说，曾经是女人。她的下半身已经完全和骸骨融合在一起，上半身则覆盖着厚厚的藤壶和寄居蟹。她没有脸，只有一张长在胸腔位置的、布满尖牙的大嘴。
“莱恩王子。”那张嘴发出了声音，不是通过声带，而是通过骨骼的震动，嗡嗡作响，“你终于来了。你的悲伤，很美味。”
莱恩想逃，却发现海水像胶水一样粘住了他的双腿。他低头一看，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小腿上，正有细小的、白色的骨刺，从皮肤下生长出来！
“别挣扎。”骸骨女妖发出刺耳的笑声，“艾瑟尔没有死透。他的执念，他的怨恨，还有他死前那股想要毁天灭地的力量，都散落在悲鸣海峡的每一滴海水里。而我，是这些怨念的收集者，也是它们的化身。”
“艾瑟尔……”莱恩颤抖着，看着自己正在骨化的双腿，“他在哪？”
“他？”女妖伸出一根由肋骨拼凑成的手指，指了指那座骸骨岛屿的中心，“他在下面。在你的脚下。他把自己变成了这片海域的基石，用他的魂飞魄散，封印了那些想要上岸复仇的海妖。而你，莱恩，你享受着他用生命换来的和平，却在这里矫情地等待？”
莱恩崩溃了。他发疯似的扒开脚下的骸骨，想要找到艾瑟尔。可他挖开的每一块骨头，都渗出黑色的、腥臭的液体，里面回荡着冤魂的哀嚎。
“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却连他的名字都唤不回来！”女妖的声音变得尖利，“既然你这么想他，那就下去陪他吧！成为这骸骨圣坛的一部分！”
骨刺瞬间爬满了莱恩的全身。他的皮肤开裂，肌肉剥离，剧烈的疼痛让他惨叫出声。但他没有死，他的灵魂被死死地钉在了这具正在形成的骨架里。
他的视野开始扭曲。透过层层叠叠的骨骼，他看到了海底深处的景象。
在一片绝对的黑暗中，艾瑟尔的灵魂并没有消散。他变成了一团微弱的光，被无数黑色的、像水蛭一样的怨念缠绕着，啃噬着。每被啃噬一次，那团光就黯淡一分。
而莱恩自己的痛苦和悔恨，正源源不断地化作养分，喂养着那些黑色的怨念。
原来，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折磨着艾瑟尔的亡魂。
“不……不……”莱恩想要嘶吼，却只能发出骨骼摩擦的嘎吱声。
就在这时，骸骨岛屿开始移动。它像一头苏醒的巨兽，载着莱恩，向着深海驶去。
女妖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跟我来，去看看你造成的其他‘杰作’。”
他们来到了一处海沟。那里，沉没着莱恩当年指挥的那艘战舰的残骸。残骸周围，漂浮着无数半透明的、痛苦的灵魂。那是被“溺亡之咒”杀死的士兵们。
而在这些灵魂的上方，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由海水凝聚而成的漩涡。漩涡中心，是一个金色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那是艾瑟尔留给莱恩的最后礼物——一颗用禁术封印起来的、纯净的爱之心。只要这颗心还在跳动，悲鸣海峡就不会有海啸，人鱼族就无法跨越雷池半步。
“看到了吗？”女妖冷笑道，“他到死都在护着你。可你呢？你的悲伤在腐蚀这颗心。如果你再继续这样下去，这颗心就会碎掉。到时候，封印解除，不仅是你，整个王国都会跟着陪葬。”
莱恩看着那颗金色的心脏，看着它在海水中微弱地搏动，像风中残烛。
他终于明白了艾瑟尔的用意。
那不是诅咒，那是最后的守护。
艾瑟尔用自己的消亡，换来了莱恩的苟活，也换来了两族短暂的和平。而莱恩的沉溺于悲伤，正在摧毁这一切。
“我该怎么做？”莱恩的灵魂在哭泣。
“很简单。”女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忘记他。彻底地、永远地忘记他。只要你不再记得艾瑟尔，不再为他痛苦，这颗心就能得到净化，封印就能永存。”
“忘记他？”莱恩看着海底那团微弱的光，“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女妖大笑，“你这种自私的两足生物，也配谈意义？要么看着他魂飞魄散，要么忘掉他，选一个吧。”
莱恩沉默了。
他看着海底的艾瑟尔，那团光已经快要熄灭了。
他看着头顶那颗金色的心脏，裂纹正在蔓延。
他想起艾瑟尔第一次救他时，那双像蓝宝石一样的眼睛；想起他在玫瑰园里握住自己的手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变身前，那句绝望的“你的剑，杀死了我的爱”。
所有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退潮一样离去。
莱恩做出了选择。
他不再挣扎，不再抵抗。他放松了灵魂，任由那股骨化的力量将自己彻底吞噬。
在意识消散的前一秒，他对着海底的黑暗，露出了一个释然而温柔的微笑。
“艾瑟尔，我来了。”
“这次，换我来守护你。”
金色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巨大的封印，没有破碎，而是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升向海面。那些痛苦的灵魂得到了安息，那些黑色的怨念也随之消散。
骸骨圣坛崩塌了。
女妖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叫，随着骸骨一同沉入深渊。
第二天，太阳升起。
悲鸣海峡风平浪静。
渔夫们发现，灯塔里的疯王子不见了。海岸边，只留下一套破旧的衣服，和一双赤脚踩过的、消失在海浪中的脚印。
从此，再也没人见过莱恩王子。
但在深海的某处，据说有一座由珊瑚筑成的宫殿。宫殿里，住着一条银蓝色的人鱼，他的身边，游弋着一只没有实体的、透明的灵魂鱼。
每当月圆之夜，海面上总会响起悠扬的歌声。那不再是悲伤的挽歌，而是一首关于牺牲与重逢的圣咏。
只是，唱歌的人，已经忘了歌词。
听歌的人，也已经忘了旋律。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