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亡圣咏
人鱼族有古老的禁忌：不可爱上陆地上的生物，尤其不可爱上屠戮海洋的种族。
艾瑟尔第一次浮上海面，是在一个风暴肆虐的黄昏。他的鱼尾拍碎浪花，冰冷的雨点打在他银蓝色的鳞片上。也就是在那个时刻，他看见了那艘正在沉没的战舰，和那个死死抓着木板、在巨浪中浮沉的金发少年。
那是莱恩王子。敌国的王子。
艾瑟尔本该冷漠地潜回深海，看着这个人类贵族在咸涩的海水中溺毙。但少年那双即使在绝望中也燃烧着不屈火焰的湛蓝眼眸，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他游过去，在那片被称为“悲鸣海峡”的死亡水域，将少年推上了一座荒岛的礁石。
“你是谁？”莱恩咳着咸水，声音嘶哑。
艾瑟尔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翻身没入海中，只留下一截在夕阳下闪着微光的银蓝尾鳍。
那是悲剧的开始。
艾瑟尔不可自拔地沦陷了。他开始在每一个月圆之夜浮上那座荒岛，偷偷注视着莱恩。他知道莱恩是个骁勇善战的王子，也是个冷酷无情的猎手——他率领的舰队，曾用鱼叉和渔网捕杀过无数艾瑟尔的族人。
可爱情从来不讲道理。
艾瑟尔用海巫的魔法换来了双腿，代价是每走一步都如履刀尖。他伪装成落难的异国贵族，混入了莱恩的王宫。
莱恩对他有着莫名的熟悉感。他收留了艾瑟尔，让他做了身边的侍卫。
那段日子，是艾瑟尔生命中最甜蜜的毒药。
他陪着莱恩狩猎，在玫瑰园里听他谈论家国天下，在深夜的藏书室里，偷偷描摹他专注的侧脸。莱恩很温柔，那种温柔与他在战场上的杀伐决断截然不同，像冬日壁炉里跳动的火光。
“艾瑟尔，”有一次，莱恩握着他的手，看着他掌心因为练习剑术磨出的水泡，“你总是让人心疼。”
艾瑟尔的心狂跳不止。他几乎要说出真相，说出自己是那个在暴风雨中救他一命的人鱼。
然而，就在那个夜晚，王宫里传来了噩耗。
沿海的渔村遭到一群凶猛海妖的袭击，渔民死伤惨重。莱恩的眼神瞬间冷却，变回了那个冷酷的王子。“是时候结束这场屠杀了。”他披上战甲，握紧了长剑。
艾瑟尔冲上去拦住他：“别去！那片海域很危险！”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莱恩看着他，眼神里是他读不懂的决绝，“这是我作为王子的责任。”
那一战，惨烈得超乎想象。
莱恩的舰队使用了一种新型的声波武器，专门针对海妖的听觉神经。海水被染成了血红，无数艾瑟尔熟悉的身影在海面上浮沉。
艾瑟尔站在海岸边，眼睁睁看着那个他深爱的男人，指挥着战舰，将他的故乡变成了一座坟场。
他的心死了。
当莱恩凯旋归来，带着胜利的荣耀拥抱他时，艾瑟尔没有推开。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怀里的温度，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莱恩，”他轻声说，“带我去看看你的战利品吧。”
莱恩带他来到了地牢。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关押着几只受伤的年轻海妖，那是艾瑟尔的弟弟妹妹们。
莱恩拔出佩剑，剑尖指向其中一个少年的咽喉：“这些孽畜，明天就会被处死。”
那一刻，艾瑟尔体内属于深海的狂暴血液苏醒了。
他不再伪装。
当着莱恩的面，他的双腿开始崩裂，变回了那条闪耀着冰冷银光的鱼尾。鳞片覆盖了他的皮肤，尖锐的牙齿刺破了他的牙龈。
莱恩震惊地后退，剑尖颤抖：“你……你是那个人鱼？”
“是。”艾瑟尔的声音变得空灵而冰冷，带着深海的回响，“我就是你在暴风雨中看到的那个怪物。”
“不……不可能……”莱恩的脸色惨白如纸，“你骗了我……”
“我给你的爱是真的。”艾瑟尔游向那群被囚禁的弟弟妹妹，用尾巴扫碎了镣铐，“但你的爱，沾满了我族人的鲜血。”
他救出了他们，却无法原谅莱恩。
战争升级了。人鱼族在一位神秘领袖的带领下，展开了疯狂的报复。他们掀翻船只，淹没沿海城镇，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莱恩再次率军出征。这一次，他发誓要亲手杀死那条背叛他的人鱼。
决战在“悲鸣海峡”爆发。
海水沸腾，狂风怒号。艾瑟尔站在巨浪之巅，看着对面船头上那个单薄却坚毅的身影。
“艾瑟尔！”莱恩嘶吼着，声音被海风吹散，“回来！我可以当你没出现过！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太晚了，莱恩。”艾瑟尔闭上眼，两行眼泪融入了咸涩的海水，“你的剑，杀死了我的爱。”
他吟唱起古老的圣咏。那是海巫教给他的禁术——“溺亡之咒”。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鳞片一片片剥落，化作无数尖锐的冰棱。他的生命力在急速流逝，但他换取了足以操控整片海域的力量。
巨浪滔天，像一堵移动的城墙，向着莱恩的舰队碾压而去。
“不！”莱恩扔掉剑，张开双臂，仿佛要用身体去阻挡那毁灭的浪潮，“艾瑟尔！求你了！”
艾瑟尔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恨，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莱恩，你说你爱我。可你的爱，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这样的爱，我承受不起。”
他挥动了手臂。
巨浪吞没了战舰，也吞没了莱恩。
艾瑟尔耗尽最后的力量，在冰冷的海水中寻找着那个金发的身影。他找到了，莱恩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正在下沉。
艾瑟尔游过去，抱住了他。
他吻去了莱恩脸上的海水，就像当初在那个荒岛上，他第一次救他时那样。
“睡吧，我的王子。”他轻声说，声音微弱得像泡沫破裂，“这次，换我来等你。”
他松开了手，任由自己的身体在海水中消散。他的灵魂化作了一颗幽蓝的珍珠，沉入了海底最深处。
莱恩被海浪冲回了岸边，像一具空壳。
他活了下来，却疯了。
他不再说话，不再微笑，每天只是坐在那座荒岛的礁石上，望着大海发呆。他总是一个人喃喃自语，对着空气伸出手，仿佛在挽留什么。
王位他不要了，荣华富贵他也不要了。他变得苍老而邋遢，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后来，渔夫们都说，在悲鸣海峡，每逢月圆之夜，就能听到海底传来凄凉的歌声。
而那个疯了的王子，总会在那个时候，跳进海里，向着歌声的方向游去。
他以为，他在追逐自由。
其实，他只是在追逐那个早已为他溺亡的灵魂。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