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契约 · 蚀骨篇
老国王莱恩死在了第七个月圆之夜。
他枯瘦的身体蜷缩在海边的礁石上，手指深深抠进石缝，像是要把这块当年艾瑟尔撞碎头颅的石头挖穿。渔民们发现他时，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空荡荡的海平面，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仿佛死前终于等到了谁。
宫廷法师查验尸体后，面色惨白地回报新王：陛下死因不明，但心脏位置空空如也，像是被某种酸性极强的液体腐蚀出了一个洞。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洞。
那是艾瑟尔留下的吻。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们用丝绸遮盖住莱恩的遗体。我依然是那副怪物的模样，皮肤硬化如礁石，关节处长满尖锐的钙化突起。我无法流泪，因为眼眶早已干涸；我无法说话，因为声带早在三百年前就已腐烂。我只能用这双浑浊的、长在岩石缝隙里的眼睛，看着我的爱人被抬走。
他死了。
带着那句迟来的“对不起”。
可我并没有感到复仇的快感。相反，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空虚吞噬了我。因为我发现，随着莱恩的死亡，我体内的诅咒并没有解除，反而变异了。
以前，我只是在月圆之夜恢复人形，承受双腿钻心的疼痛。现在，我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两种形态的撕裂。白天，我是礁石，是这片海域的图腾，海鸟在我头顶筑巢，粪便腐蚀着我的皮肤。夜晚，我变成人鱼，却不再是那个美丽优雅的艾瑟尔，而是一具游荡在海底的活尸。
更可怕的是，我开始吞噬记忆。
每当我靠近一艘船，船员们就会发疯。不是因为看见了我的模样，而是因为他们脑中关于“爱”的记忆会被我强行抽离。我像一个巨大的磁铁，吸走他们的初恋、他们的亲情、他们对伴侣的誓言。那些记忆化作五彩斑斓的光点，流入我的身体，填补我那个因为莱恩的死而变得更空的心脏。
我成了移动的荒漠。凡是经过这片海域的人，都会变成感情上的白痴，再也爱不起来。
莱恩的葬礼在王都举行。
我拖着沉重的、半石化的身躯，潜入了地下水道，像一只蟑螂一样爬进了宫殿。我躲在挂毯后面，看着那具水晶棺。
莱恩躺在那里，很安详。岁月洗去了他脸上的傲慢与残忍，让他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在礁石上无助的少年。
我伸出爪子，想要触碰他。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水晶的那一刻，棺材里突然传出声音。
“艾瑟尔。”
我猛地缩回手。
莱恩的眼睛睁开了。
不，那不是莱恩。那具尸体没有动，声音是从棺材底部传来的。
“你来了。”那个声音很轻，带着回音，“我等你很久了。”
我看着水晶棺下的阴影。那里，缓缓升起一个半透明的影子。是莱恩的灵魂。但他和生前完全不同，他的身体是由无数蓝色泡沫组成的，那些泡沫不断破裂、重组，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你看，”灵魂莱恩举起手，他的手掌漏着风，“这就是你给我的‘不死’。我死不了，也活不成。”
我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石质外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别急，”灵魂莱恩飘到我面前，冰凉的泡沫手指穿过我的岩石躯体，“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不，这只是开始。”
他告诉我一个秘密。
当年，他为了娶邻国公主，获得三个城邦的嫁妆，不仅背叛了我，还和海巫做了另一笔交易。他用我的声音，换来的不仅是双腿，还有“人鱼族的不死诅咒”。
也就是说，我之所以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根源在于莱恩当年贪婪的野心。他不仅要我的爱，还要我的命，还要我的族群的命。
“现在，我成了这个样子。”灵魂莱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他流不出眼泪，只有蓝色的泡沫从眼眶溢出，“你也别想好过。”
他伸出手，按在我的胸口。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不是他在吸我，而是我在吸他。
我体内的那个空洞，那个因为失去他而变成的深渊，正在本能地吞噬他的灵魂。我想要抗拒，我想要推开他，但我做不到。那是我爱了三百年的灵魂啊，哪怕他变成了泡沫，哪怕他满是罪恶，我依然想要把他填满。
“啊——！”
灵魂莱恩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被我一点点扯碎，那些蓝色的泡沫涌入我的体内。
“艾瑟尔，你这个怪物！”他的声音在颤抖，“你毁了我！你也毁了你！”
随着他的消失，我体内的空洞并没有被填满。反而，那些蓝色的泡沫在我的心脏里凝固了，变成了更坚硬的石头。
我彻底成了一块空心的石头。
我回到了海里。
但这次，我没有变成人鱼。我沉入了最深的海沟，那里是死寂之地，没有光，没有生物，只有厚重的淤泥。
我把自己埋进了淤泥里。
我以为这就是终结。
直到有一天，头顶上方传来震动。一艘巨大的沉船经过，船上载着的是莱恩的遗孀——那个邻国公主。她并没有因为莱恩的死而悲伤，她正在改嫁给邻国的公爵，带着莱恩留下的半壁江山。
我感受到了她的快乐。那种虚伪的、建立在他人尸骨上的快乐。
我体内的石头心脏，突然跳动了一下。
那不是我的心跳。
是莱恩的。
那个被我吞噬了一半的灵魂，还在我的心脏里跳动。他在愤怒。他在嫉妒。他在怨恨。
“杀了他。”那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杀了那个女人。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我挣扎着从淤泥里爬出来。我的身体已经完全石化了，像一座移动的岛屿。我冲向海面，冲向那艘船。
我撞碎了船底。
海水灌入，人们在尖叫。那个公主掉进了海里。她不会游泳，像当年莱恩一样，在水中扑腾，绝望地呼救。
我浮出水面，看着她。
她抓住了我伸出的爪子。那双涂着蔻丹的手，冰冷而滑腻。
“救我……”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求生的欲望，“我可以给你一切……”
我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我看到了莱恩的影子。那种对权力的贪婪，对他人的冷漠。
我松开了手。
她沉了下去。
但在她沉没的瞬间，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是我的声音。
那个我早已失去的、清亮悦耳的人鱼之声，从我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个音节：
“呵。”
我在嘲笑。
我嘲笑她的贪婪，嘲笑莱恩的愚蠢，也嘲笑我自己这三百年来的执着。
我看着那艘船彻底沉没，看着那些财富沉入海底，变成废铁。我完成了莱恩灵魂的复仇。
可是，当我转身准备再次沉入海底时，我看见了岸上。
岸上，站着一个身影。
是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粗布裙子，赤着脚。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恐地逃跑。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突然，我感到一阵剧痛。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上的。
那个女孩的眼神，清澈得像最纯净的海水。那是我曾经拥有的眼神，是莱恩最初爱上我的眼神，也是我早已丢失的眼神。
我下意识地想要躲藏，想要掩饰我这副丑陋的模样。但我动不了。
女孩对我笑了笑，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跑进了树林。
我愣在原地。海风吹过，我石化皮肤上的裂纹里，竟然渗出了蓝色的、像眼泪一样的液体。
我摸了摸脸颊。
湿的。
我还会流泪。
这说明，我还没有完全变成石头。
这说明，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样东西，没有被我吞噬，也没有吞噬我。
那就是一个陌生小女孩的善意。
我重新潜入深海。
但我没有再把自己埋进淤泥。
我游向了更远的地方。游向那些没有人类，没有船只，只有珊瑚和鱼群的地方。
我要在那里，用剩下的一点点时间，试着找回那个会唱歌的艾瑟尔。
哪怕没有声音，哪怕只有回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