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亡的圣咏
深海之下,没有谎言,只有遗忘。
艾瑟尔是深海里最后一个拥有完整歌喉的人鱼王子。他的歌声能安抚狂躁的巨鲸,能让有毒的海葵收起触须。但自从三年前那场海啸之后,他的喉咙里就只剩下沙砾与锈铁的味道。
那场海啸,是人类战舰的炮火引发的。而率领那艘战舰的,是陆地上的王子——莱恩。
艾瑟尔记得他。记得那双即使在炮火中也冷静如寒星的灰蓝色眼睛。记得他站在舰桥上,指挥着士兵将渔网撒向人鱼群,像收割麦子一样,将他的族人拖向窒息的死亡。
艾瑟尔没能救下他们。他只救下了那把挂在珊瑚丛中的古老竖琴——那是人鱼族祭祀用的“圣骸骨”。
复仇的念头支撑着他游向海岸。他用那把竖琴换来了双腿,那是深海巫师最昂贵的交易:砍掉尾巴,换来陆地上最痛苦的双足,以及三天的时间。如果三天内不能让莱恩王子爱上他,并让王子为他流下一滴真心之泪,他就会变成泡沫,永远消散。
他游向港口,海水退去的地方,他看见了莱恩。
莱恩王子正站在码头上,指挥士兵搬运伤员。他比三年前更消瘦了,脸色苍白,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迹。但他依然挺直脊背,像一把永不弯曲的剑。
艾瑟尔拖着剧痛的双腿,一步步走向他。
“你是谁?”莱恩皱眉,看着这个赤脚、湿发,眼神却像深渊一样的少年。
“我是艾瑟尔。”他说,声音干涩,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我来……履行婚约。”
莱恩愣住了。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婚约?人鱼和人类的婚约?你是指三年前那场战争吗?那不是婚约,是屠杀。”
“那是你们先挑起的。”艾瑟尔逼近一步,海水从他发梢滴落,在干燥的木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你们想要我们的珍珠,我们的骸骨,用来装饰你们的宫殿。”
“闭嘴。”莱恩的眼神骤然变冷,那股属于王子的威压瞬间笼罩下来,“人鱼没有心,只有贪婪。你们诱捕水手,吸食他们的灵魂。你们才是深渊里的怪物。”
艾瑟尔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原来,在陆地上,真相是可以被随意涂抹的。
二
莱恩没有杀他。也许是出于对弱者的怜悯,也许是那张过分精致的脸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把艾瑟尔带回了城堡,关在地牢里。
地牢潮湿阴冷,没有水。艾瑟尔的双腿开始溃烂,每一次移动都像在刀尖上行走。但他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第三天夜里,莱恩来了。
他独自一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照亮了他憔悴的脸,也照亮了艾瑟尔那双死寂的眼睛。
“你说你有婚约。”莱恩蹲下身,与坐在稻草上的艾瑟尔平视,“证明给我看。”
艾瑟尔抬起头。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像是某种海底生物的悲鸣。他想唱歌,想用歌声让这个傲慢的王子跪在他脚下,亲吻他的脚趾,忏悔他的罪行。
可是,发不出声音。
三年前,当莱恩的战舰炸毁珊瑚圣殿时,巨大的冲击波震碎了他的声带。他早就不能唱歌了。
“我……不能唱。”艾瑟尔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那就讲个故事。”莱恩说,语气里带着玩味,“讲讲你们人鱼是怎么骗人的。”
艾瑟尔看着他。看着这张他恨了三年,也……在深海里幻想了三年的脸。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莱恩的手腕。
莱恩本能地想甩开,但艾瑟尔的力气大得惊人。那双冰冷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他。
“故事是这样的。”艾瑟尔凑近,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骨头,“有一个人鱼王子,他为了复仇,换来了双腿。但他不知道,他要杀的那个王子,早就活不了几天了。”
莱恩的身体僵住了。
“你……说什么?”
“你肺里的积水,排不出来吧?”艾瑟尔轻笑,气息喷在莱恩的耳廓,“那是深海的诅咒。凡是沾染了人鱼血的人,都会被海水填满肺部,直到溺毙。你活不过今晚了,莱恩王子。”
莱恩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撞在石墙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带着咸味的海水。
“你怎么知道……”他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地看着艾瑟尔,“你怎么会知道?”
艾瑟尔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莱恩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看着他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挣扎。
复仇的快感并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绝望。
因为艾瑟尔知道,那个诅咒是真的。但他更知道,这诅咒不是人鱼下的,而是深海本身。只要人类踏足深海禁地,就会被标记。莱恩活不长,艾瑟尔也救不了他。
这就是宿命。
三
莱恩病倒了。高烧不退,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炭。
艾瑟尔被带到了王子的寝宫。卫兵们怕他逃跑,把他锁在床柱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莱恩在噩梦中挣扎。莱恩一直在喊一个名字:“艾瑟尔……别去……别去……”
艾瑟尔愣住了。
原来,莱恩记得他。记得三年前,那个在礁石上唱歌的少年人鱼。
那天,莱恩的船偏离了航线。他听见了歌声,那是他一生听过最美妙的声音。他站在甲板上,看见月光下,一个银发的少年坐在礁石上,歌声让海浪都变得温柔。
那一刻,莱恩下令停船。
但炮火还是响了。是副官擅自下的命令,为了抢在人鱼之前夺取宝藏。
莱恩没能阻止。
战争结束后,他发了疯一样在海里寻找那个银发少年,却只找到一片血红。
“对不起……”莱恩在高烧中呓语,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对不起……”
艾瑟尔看着那滴眼泪。
只要那滴眼泪掉下来,他的诅咒就解除了。他就能活下去,莱恩也能活下去。
可是,他动不了。
因为寝宫的窗外,海水正在倒灌。
不是真的海水,是幻觉。是深海巫师的陷阱。
无数双苍白的手从墙壁、地板、天花板里伸出来,那是死去的人鱼亡魂。它们围着这张床跳舞,尖啸着催促艾瑟尔动手。
“杀了他。”
“他是凶手。”
“用他的血,祭奠我们。”
艾瑟尔颤抖着,从枕头下摸出了莱恩的匕首。
冰冷的刀锋抵在莱恩的咽喉。
只要轻轻一划,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莱恩醒了。他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艾瑟尔,看着那双盛满痛苦与疯狂的眼睛。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擦去艾瑟尔脸上的泪。
“是你吗?”莱恩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那个唱歌的……少年?”
艾瑟尔僵住了。
“你的眼睛……”莱恩的手指抚过他的眼角,“和那天晚上……一样。”
匕首掉在了地上。
艾瑟尔崩溃地哭出声来。他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莱恩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那些亡魂愤怒了。它们尖叫着,化作黑色的烟雾,钻进了艾瑟尔的身体。
四
黎明到来时,海水退去了。
莱恩觉得胸口的压抑减轻了不少,呼吸顺畅了些。他转头,看见艾瑟尔安静地睡在他身边。
少年的脸色很苍白,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蓝色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莱恩伸手,想碰碰他的脸。
指尖刚触碰到皮肤,艾瑟尔就碎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碎裂。而是像泡沫一样,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血,没有尸体。
只有一阵咸涩的海风吹过,带走了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
莱恩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床铺,那里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衣服,和一把用骨头做的微型竖琴。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这个少年刚被抓进地牢时,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懂了。
艾瑟尔说:“莱恩王子,你以为你在陆地,其实你早就溺死了。”
原来,溺亡的不是艾瑟尔。
是莱恩。
从三年前炮声响起的那一刻起,从他看见那个银发少年在礁石上唱歌的那一刻起,他的灵魂就已经溺死在那片深海里了。
莱恩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不再是海水,而是带着泡沫的血。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拿起那把骨琴。
琴弦自动震颤起来,发出无声的旋律。
那是艾瑟尔的歌声。
清澈,悲伤,像月光下的潮汐。
莱恩听着这歌声,感到身体越来越轻。他看见寝宫的四壁消失了,他正站在无垠的深海中。
前方,银发的少年回过头,对他伸出手。
“这次,”艾瑟尔的声音在海水里响起,“我们一起回家。”
莱恩笑了,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滴眼泪,晶莹剔透,落入深海,再也没有浮起来。
城堡外,大海恢复了平静。
只是在最深的海沟里,多了一座用骸骨筑成的宫殿。宫殿里,住着一位不能唱歌的人鱼王子,和他怀里那具永远不会融化的、王子的尸体。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以一种比死亡更绝望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