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王子艾瑟尔与莱恩:溺亡之海
艾瑟尔第一次跃出海面,是在莱恩王子十六岁的生日宴当晚。
月光把黑海染成流动的银箔,他坐在礁石上,尾鳍浸在冷水里,看着悬崖上的城堡灯火通明。莱恩就站在露台上,穿着浆得笔挺的礼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领针——那是艾瑟尔族人的眼泪凝成的,每一颗都值一条人鱼的性命。
“下来。”艾瑟尔用歌声诱惑他,声音像浸了蜜的刀刃。
莱恩真的下来了。他赤着脚,踩过锋利的贝壳,走到海水没过膝盖的地方,低头看着水里那个非人生物。
“你是谁?”莱恩问。
“我是你的礼物。”艾瑟尔笑了,尖牙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大海送给陆地王储的,最昂贵的礼物。”
他没说后半句——按照人鱼族的预言,当王室血脉与深海诅咒结合,就能唤醒沉睡在海底的“旧日之神”,用人鱼的灵魂换取陆地百年繁荣。
莱恩是祭品。而艾瑟尔,是持刀的人。
他们开始秘密往来。
艾瑟尔学会用双腿走路,虽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莱恩教他宫廷礼仪、剑术、还有如何用人类的语言说谎。
“你的尾巴呢?”莱恩总爱摸他光滑的小腿,那里曾经覆盖着银蓝色的鳞片。
“藏起来了。”艾瑟尔含糊地答。他没说,人鱼每用双腿走一步,鳞片和血肉就会一起脱落,等他回到海里,就要用一百年才能长回原形。
最危险的是亲吻。
莱恩第一次吻他时,艾瑟尔差点现出原形。人鱼的吻带有毒性,会让人类产生依赖,像鸦片一样上瘾。莱恩果然病了,高烧不退,嘴里却还喃喃着艾瑟尔的名字。
王后请来了巫师。
“殿下被海妖迷惑了。”巫师指着莱恩脖颈上淡蓝色的吻痕,“这是诅咒的印记。”
莱恩却护着他:“他是艾瑟尔,不是妖。”
那一刻,艾瑟尔动摇了。他想起族长的话:“人类的心是最脏的垃圾,碰一下都会腐烂。”可莱恩的心跳声,那么干净,像雨滴落在海面上。
他鬼使神差地问:“如果……我不是人类呢?”
莱恩笑着吻他:“那我就当第一个爱上人鱼的王子。”
真相是在大婚典礼上炸开的。
艾瑟尔穿着洁白的礼服,站在圣坛前。按照计划,他要在交换戒指时,将毒针刺入莱恩的心脏。人鱼的灵魂会顺着血脉流入祭坛,唤醒旧日之神。
可当莱恩把戒指戴在他手上时,艾瑟尔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你冷吗?”莱恩握紧他的手,掌心温暖。
就是这一握,让艾瑟尔彻底溃败。他扔掉了毒针。
“我是人鱼。”他当着满堂宾客嘶喊,“我来是要杀你的!”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王后笑了。她摘下王冠,露出额头上那道狰狞的疤痕——那是三十年前,上一任人鱼使者留下的。
“果然如此。”她挥手,卫兵们涌上来,长矛对准艾瑟尔,“杀了他,用他的血祭海,今年渔获必定丰收。”
莱恩挡在了他面前:“谁敢动他!”
“傻孩子。”王后叹息,“你以为人鱼族为什么年年进贡?因为他们怕我们。怕我们把他们的族人抓来,剥皮抽筋,做成灯塔的燃料。”
她举起权杖,顶端镶嵌的宝石,正是一片巨大的人鱼鳞片。
艾瑟尔的世界崩塌了。他想起族人流泪的眼睛,想起他们说的“陆地人的贪婪”,想起自己居然爱上了一个屠夫的儿子。
他发出了一声尖啸。
那是人鱼最恐怖的战歌。教堂的彩窗炸裂,海水从地底喷涌而出。艾瑟尔的尾鳍重新长了出来,鳞片竖立如刀。他抱着莱恩,跃入了滔天巨浪。
他们被困在了沉没的教堂里。
这里是海底最深处的海沟,水压足以碾碎钢铁。艾瑟尔用结界护着莱恩,自己却一点点被压扁。鳞片剥落,血液从鳃部渗出,染红了周围的海水。
“为什么要救我?”莱恩抓着他的胳膊,人类肺腑快要炸开,“你该恨我的。”
“因为……”艾瑟尔凑近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吻住他。这个吻没有毒,只有咸涩的海水味,“因为你说过,会爱我。”
结界碎了。
海水灌进莱恩的口鼻。在窒息的黑暗中,他看见艾瑟尔的身体开始发光,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人鱼族最古老的禁忌——同命咒。当人鱼真正爱上一个人,就会把自己的命分给对方一半。
艾瑟尔在用自己的寿命,换莱恩的存活。
“不!”莱恩想推开他,却抓不住那缕正在消散的光。
艾瑟尔笑了,像初见时那样,尖牙森白:“莱恩,记住……大海从不可怜弱者。”
他的身体碎成了万千光点,融入了海水里。
莱恩活了下来。
他被路过的商船救起,带回陆地。但他不再是王子。他的双腿失去了知觉,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鱼鳞状,最可怕的是,他再也说不出话——因为舌头变成了分叉的形状。
王后死了,在大洪水里淹死。王国分崩离析。
莱恩在废墟上建了一座灯塔。他用残废的双手打磨玻璃,把每一片都做成鱼鳞状。每到夜晚,他就坐在塔顶,对着漆黑的大海唱歌。
那首歌,是艾瑟尔教他的。
十年后,一个年轻的渔夫在灯塔下避雨。他看见老守塔人坐在窗前,对着空荡荡的海面说话。
“今天渔获好吗?”老守塔人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渔夫愣了愣:“还好。就是网里总捞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像珍珠,又像眼泪。”渔夫掏出一颗乳白色的珠子,“你看,这么大,这么亮。摸上去还温的,像活的一样。”
老守塔人颤抖着接过珠子。他认得这温度,认得这光芒。
三百年前,人鱼族史书记载:王子艾瑟尔,为爱叛族,魂飞魄散。唯有心头血凝成的珍珠,在海底漂流,寻找归处。
“谢谢。”莱恩握紧了珍珠,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混着海水,再也分不清彼此。
灯塔的光,彻夜未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