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章:骨殖教堂
莱恩以为死亡是终结。但他错了。
当他在深海亲吻艾瑟尔的尸体时,海水灌入肺叶的瞬间,他并没有下沉。相反,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拖向那具早已风干的躯体。
艾瑟尔的胸腔像一扇打开的门,将莱恩整个人吞了进去。
没有窒息,没有黑暗。莱恩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诡异的空间。这里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无数根洁白的骨头搭建而成的“教堂”。
每一根骨头,他都认识。
那是他当年献祭给海神的少女的股骨,那是被他处死的叛军的臂骨,那是被艾瑟尔杀死的弟弟的肋骨……这里供奉着莱恩一生的罪孽,而现在,他成了这教堂里最新的祭品。
“欢迎回家,莱恩。”
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不是艾瑟尔的声音,而是千百个重叠的、属于死者的低语。
莱恩低头看去,他的双腿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细小的骨刺,将他死死钉在教堂中央。
艾瑟尔并没有死。他把自己炼化成了一座监狱。一座专门为了莱恩打造的、名为“赎罪”的牢笼。
现世。七年之后。
老渔夫并没有把莱恩的尸体上交。因为当他捞起那具长满鳞片的尸体时,他发现尸体手里紧紧攥着的,是一枚纯金的、刻着皇家徽章的戒指。
贪婪战胜了恐惧。老渔夫把尸体扔进了深海,私吞了戒指。
当晚,老渔夫发疯了。
他赤身裸体地跑到大街上,尖叫着说海水从他眼睛里流出来。邻居们把他送进精神病院时,他的皮肤已经开始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
这只是一个开始。
沿海的几个渔村接连发生怪事。出海的渔船回来时,船上往往只剩下一个活人,其余的船员都像被抽干了水分的咸鱼,干瘪地挂在桅杆上。
幸存者们都描述着同一个恐怖的景象:
他们在海底看见了一座发光的宫殿。宫殿的大门是一张巨大的人嘴,里面没有舌头,只有无数颗牙齿在咬合。
那是莱恩的嘴。
莱恩并没有死,他变成了深海里的“灯塔”。他用艾瑟尔留下的骨殖教堂作为诱饵,吞噬着一切靠近的生灵。
因为只有不断地进食,才能缓解那深入骨髓的痒——那是艾瑟尔在他灵魂里留下的诅咒。
又过了三年。
一个新的宗教在沿海地区兴起,叫做“溺亡教”。
信徒们相信,深海之下住着一位“双身神”。一位是盲眼的审判者(艾瑟尔),一位是哑巴的受难者(莱恩)。
他们举行仪式的方法非常诡异:把自己缝在一个巨大的麻袋里,扔进大海。
他们认为,这样就能被双身神接纳,获得在水下呼吸的能力。
教派的首领是一个叫西尔维娅的女人。她是当年莱恩的贴身侍女,也是唯一知道莱恩跳海真相的人。
西尔维娅并不信神。她在寻找一种方法,去杀死那个她曾经深爱的国王。
她花了十年时间,查阅了所有禁书。终于,她在《深渊异闻录》里找到了破解“骨殖教堂”的方法。
“欲破此狱,需斩其首尾。首为执念,尾为因果。”
西尔维娅变卖了所有家产,打造了一艘最坚固的深潜艇。她带上了那枚老渔夫临终前交还给教会的金戒指,独自驶向那片被称为“死亡禁区”的海域。
深海两千米。
这里没有光,只有一种生物性的、令人作呕的压迫感。
西尔维娅看见了那座宫殿。
那不是石头建的,那是肉。是无数扭曲的、半人半鱼的肉体粘合在一起,构成的一座蠕动的山峰。
宫殿的大门确实是嘴。那张嘴缓缓张开,露出了莱恩的脸。
但那张脸已经毁了。他的下巴脱臼,裂到了耳根,两只黑洞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西尔维娅的潜艇。
“莱恩!”西尔维娅对着通讯器大喊,“醒醒!我是西尔维娅!”
潜艇外传来了敲击声。笃,笃,笃。
那是艾瑟尔的声音。他在警告她。
西尔维娅启动了武器系统。潜艇前端伸出了一根巨大的钻头,那是用来刺破地壳的。
“对不起,陛下。”西尔维娅流着泪,按下了发射键。
钻头旋转着,刺向那张巨嘴。
巨嘴闭合,咬住了钻头。钢铁在磨牙声中崩碎。下一秒,无数条触手缠住了潜艇,将她拖进了宫殿内部。
西尔维娅没有死。她被吐在了一片柔软的、由血肉铺成的地面上。
她站起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空腔中。腔壁上镶嵌着无数张人脸,他们都在哀嚎,却发不出声音。
而在空腔的正中央,跪着两个人。
或者说,是两具骨架。
一具骨架是金色的,那是艾瑟尔,他保持着祈祷的姿势,双手捧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那是莱恩的心脏。
另一具骨架是苍白的,那是莱恩。他跪在艾瑟尔面前,头颅低垂,像是在忏悔。
西尔维娅明白了。这就是“骨殖教堂”。莱恩的肉体在外面吞噬世界,而他的灵魂被囚禁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
“陛下。”西尔维娅举起那枚金戒指,“我来带您回家。”
她走到莱恩的骨架前,想把戒指戴在他的指骨上。
就在戒指触碰骨头的瞬间,异变突生。
莱恩的骨架猛地抓住了西尔维娅的手腕。那不是骷髅的力气,那是来自深渊巨兽的蛮力。
“太迟了……”莱恩的灵魂发出嘶鸣,“艾瑟尔已经和我长在一起了。我们分不开了。”
西尔维娅惊恐地发现,那具金色的骨架开始蠕动,像藤蔓一样缠绕住莱恩的骨架。两根骨头开始融合,变成一种无法形容的、既神圣又邪恶的形态。
“你来了,正好。”那个融合体发出了声音,“我们需要第三个祭品,来完成最后的闭环。”
西尔维娅想逃,但地面变成了沼泽。那是血肉构成的沼泽,死死拖住她的脚踝。
“为什么?”西尔维娅哭喊着,“我只是想救你!”
“不。”融合体发出嘲讽的笑声,“你不是想救我。你想占有我。就像艾瑟尔想占有我一样。你们都一样。”
西尔维娅看着那团融合的怪物,突然明白了所谓的“首尾”。
首,是艾瑟尔的执念,他想独占莱恩,哪怕变成监狱也要锁住他。
尾,是莱恩的因果,他一生都在逃避责任,最后把自己变成了怪物。
而她,西尔维娅,就是那个连接首尾的“结”。
她也是个渴望国王的女人。她的爱,和艾瑟尔的恨一样,都是毒药。
“那就一起吧。”西尔维娅惨笑着,不再挣扎。她主动将身体沉入血肉沼泽。
在意识消失的前一秒,她看见那团怪物解体了。
艾瑟尔和莱恩分开了。但他们并没有得到自由,而是化作了一黑一白两道光芒,钻进了西尔维娅的身体。
西尔维娅站了起来。
她不再是西尔维娅。
她长出了金色的鳞片,也长出了苍白的骨刺。她既能治愈,也能杀戮。她既是艾瑟尔,也是莱恩。
她浮上海面,看着这个虚伪的世界。
她(或者说祂们)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容器。
从此以后,每当暴风雨来临,海面上就会出现一个拥有双重面孔的女王。她会唱着最动听的歌,引诱水手们跳海。
如果你仔细听,会发现那歌声里有两种声音。
一种是温柔的安慰:“来吧,我带你回家。”
另一种是恶毒的诅咒:“滚开,别碰我的东西。”
这就是结局。
没有救赎,没有解脱。
只有三个破碎的灵魂,在无尽的深海里,互相纠缠,互相折磨,直到世界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