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歌
人鱼族二王子艾瑟尔潜入海面已有三日。他藏在礁石后,冰冷的目光如钩,死死锁着岸上那座用黑曜石砌成的临海宫殿。那里住着人类王子莱恩——那个在一年前海战中,亲手用淬毒鱼叉刺穿了艾瑟尔兄长心脏的凶手。
复仇是艾瑟尔脊背上最坚硬的鳞片。他褪去了尾鳍,用古老禁术换来了两条修长、却每走一步都如踏刀刃的人类双腿。他的喉咙里含着一枚用鲛人骨磨成的哨符,能让他唱出蛊惑心智的歌谣。他要以歌声为网,将这个人类的灵魂拖入深渊。
今夜,月光被乌云吞噬。艾瑟尔攀上宫殿露台,露珠打湿了他海藻般的长发。寝宫内,莱恩王子独自一人,正对着一盏鲸油灯出神。他看起来比传闻中更加苍白脆弱,左胸衣襟下,隐约透出一圈暗红色的灼痕——那是兄长临死前,用最后魔力留下的诅咒印记。
艾瑟尔没有犹豫,他将唇抵在雕花栏杆的缝隙间,吹响了那枚骨哨。
无声的波动在空气中漾开。莱恩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茫然地走到露台边。月光恰好破云而出,照亮了他精致却毫无生气的脸庞。艾瑟尔看清了他的眼睛——那不是胜利者的眼睛,而是盛满了无尽疲惫与……哀恸的潭水。
“你是谁?”莱恩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未曾开口。
艾瑟尔没有回答,只是唱了起来。那歌声不像人声,更接近深海鲸群的悲鸣,混合着骨哨尖锐的嗡鸣。莱恩眼中的迷茫越来越重,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艾瑟尔虚幻的身影。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艾瑟尔的刹那,莱恩突然闷哼一声,捂住左胸跪倒在地!诅咒印记爆发出妖异的红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皮肉上。他痛得蜷缩起来,额角渗出冷汗,可嘴角却勾起一个凄楚的弧度:“是你……还是她……又来惩罚我了?”
艾瑟尔僵住了。她?
他没有停止歌唱,反而让旋律更加低回,如蛛网般缠绕住莱恩的神智。莱恩在幻音中抬起头,目光却穿透了艾瑟尔,看向了更遥远的虚空:“艾莉诺……你回来了……”
艾瑟尔的心猛地一沉。艾莉诺——那个在海战前夕,神秘失踪的人类公主,传闻中被海妖掳走的国王独女。原来,莱恩痛恨人鱼,不仅因为战争,更因为失去挚爱?
幻境在歌声中铺开。艾瑟尔看到了莱恩的记忆碎片:一个有着灿烂金发的少女,在玫瑰园里笑着追逐蝴蝶;在烛光摇曳的藏书塔,与他共读一本关于深海生物的图谱;她指着书中美丽却剧毒的“海妖塞壬”,笑着说:“如果真有这样的生物,我大概会忍不住跳下海去追随它的歌声。”
可记忆的色调陡然转暗。战火燃起,艾莉诺在混乱中失踪。莱恩发疯般搜寻,却在战场最前沿,看到了传说中的“海妖”——一个拥有闪耀鳞片和幽蓝长发的身影,托着奄奄一息的艾莉诺,缓缓沉入漆黑的海沟。他射出了那支淬毒的鱼叉,不是瞄准人鱼王子,而是瞄准了那个带走艾莉诺的“怪物”。
鱼叉贯穿了怪物的胸膛。怪物发出一声非人的哀嚎,松开了手。艾莉诺坠入深渊,而那怪物——艾瑟尔的大哥,用尽最后力气掀起巨浪,暂时逼退了人类舰队,自己也沉入了海底。
真相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碎了艾瑟尔胸腔里燃烧的仇恨。原来,莱恩的仇恨里,裹着和他一样深沉的悔恨与失去。原来,那场海战里,没有赢家。
歌声戛然而止。骨哨从艾瑟尔唇边滑落,坠入漆黑的海水。
莱恩猛地惊醒,大口喘息着。他看向空无一人的露台,又低头看向自己胸前渐渐平息的灼痛,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又是梦……”他喃喃自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回房间深处。
艾瑟尔没有离开。他像一道幽灵,跟随着莱恩。他看见莱恩推开一扇沉重的橡木门,门后是一间冰冷禁闭的石室。室内没有任何奢华陈设,只有中央一座巨大的、注满海水的玻璃水缸。
水缸里,悬浮着一具早已停止呼吸的女性尸体。金色的长发像枯萎的海藻般漂浮,面容却保存得异常完好,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她的脖颈处,有一道狰狞的、已经愈合的暗色疤痕。
艾瑟尔窒息了。这不是人类公主艾莉诺。这具尸体的手指间,有尚未完全退化的蹼;她的耳朵,是尖锐的鳍状。这是一具……变异的人鱼混血尸体。
莱恩跪在水缸前,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声音破碎:“艾莉诺……你为什么还不醒来……你说过的,要和我一起看海平线上的第一颗星……”
艾瑟尔明白了。莱恩救回了坠海的艾莉诺,却救不回她的人类之躯。某种可怕的魔法或诅咒,将她变成了这副半人半鱼的模样,并陷入了永恒的假死。莱恩用尽一切方法维持她的生命,甚至……甚至开始研究禁忌的复生术。
而艾瑟尔的大哥,当年并非掳走艾莉诺的怪物。他是试图拯救她、却被误解的施救者。
复仇的意义彻底崩塌。艾瑟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比深海的海沟更甚。他不仅背负着错误的仇恨,更可怕的是,他体内流淌的人鱼血脉,此刻正对水缸里的那具尸体产生着本能的、渴望的共鸣。
他属于那里,属于深海,属于那个被陆地生物憎恶和恐惧的族群。可他现在却站在这里,用一双剧痛的人类腿脚,凝视着另一个种族的悲剧。
他必须离开。立刻。
可就在他转身欲逃的瞬间,水缸里那具“尸体”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毫无高光、呈浑浊乳白色的眼睛。她直勾勾地“看”向莱恩,又缓缓转动眼球,锁定了躲在阴影里的艾瑟尔。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没有声音,但艾瑟尔脑海里却炸开一个清晰的信息:
“哥哥……救我……”
不是艾莉诺的声音。是一个更幼小、更凄厉的灵魂的哀鸣。
艾瑟尔如遭雷击!这具尸体里,不止有艾莉诺的灵魂!还有一个更古老、更怨毒的东西寄生其中!是它在吸食艾莉诺的生命力,是它在操控这一切!
莱恩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惊恐地看着水缸中异变的艾莉诺,伸手想去触碰,却又畏缩了。他胸前的诅咒印记再次灼烧起来,红光透过衣料,与水缸中尸体散发出的诡异气息交相呼应。
“艾莉诺?”莱恩颤抖着呼唤。
尸体猛地撞击玻璃!巨大的力量让整个水缸都震颤起来!莱恩被震退几步,摔倒在地。那尸体在浑浊的海水中扭曲,皮肤下浮现出黑色的、如同蛛网般的血管。她张开嘴,发出一串无声的尖啸,目标直指莱恩的灵魂!
艾瑟尔来不及思考。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他冲上前,挡在莱恩身前,喉间爆发出一声纯粹属于人鱼王族的、高频的尖啸!这声音不是蛊惑,而是驱逐!是深海皇族对卑劣寄生者的绝对威压!
“滚出去!”艾瑟尔嘶吼着,双手按在冰冷的玻璃缸壁上。
两股力量在空中对撞!无形的冲击波横扫整个石室!书架倒塌,瓶罐碎裂!莱恩被狠狠甩到墙上,咳出血沫。而艾瑟尔,感到自己刚刚换来的双腿骨骼在悲鸣,仿佛下一秒就要寸寸断裂。
水缸中的尸体剧烈抽搐,黑色的怨气从她七窍中喷涌而出,又在艾瑟尔王族的威压下被逼回。她(它)怨毒地“瞪”了艾瑟尔一眼,猛地沉入水底,不再动弹。
石室陷入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海水滴落的声音。
莱恩挣扎着爬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挡在他身前的艾瑟尔,又看向水缸:“你……你是……”
艾瑟尔没有力气回答了。强行使用王族力量加速了他双腿的崩溃,剧痛让他几乎无法站立。他看着莱恩,看着这个和他一样被命运捉弄、被谎言缠绕的男人,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
“你爱的艾莉诺,”艾瑟尔的声音虚弱得像泡沫,“可能已经不在了。里面剩下的,是等着吞噬你灵魂的深海噩梦。”
莱恩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垮。他看向水缸中那具安静下来的尸体,眼神从震惊,到怀疑,再到彻底的绝望和崩溃。他想起艾莉诺失踪前的种种异常,想起她对人体鱼特征近乎痴迷的研究,想起她失踪前那句关于“追随海妖歌声”的玩笑……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不……不可能……”莱恩抱住头,痛苦地呻吟。
艾瑟尔不想再看。他转身,用尽最后力气,跌跌撞撞地向露台挪去。他必须回到海里,否则他会死在这陆地上,死在这个充满谎言和悲剧的宫殿里。
身后,传来莱恩嘶哑的呼喊:“等等!你不能走!告诉我真相!全部!”
艾瑟尔没有回头。真相?真相就是他们都输了。输给了战争,输给了偏见,输给了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不可名状的恐怖。
他翻过露台栏杆,纵身跃入漆黑冰冷的海水。
入水的瞬间,剧痛席卷全身。他感到双腿在重组,鳞片在生长,深海的凉意包裹着他破碎的身体和更破碎的心。他沉入黑暗,沉入那个再也不会有复仇火焰燃烧的深渊。
宫殿露台上,莱恩趴在栏杆边,疯狂地搜寻着海面,却只看到无边无际的黑暗。海风吹散了他的呐喊,浪涛吞没了他的悔恨。
而在那座冰冷的水缸里,那具“尸体”的嘴角,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第一部分完)
溺歌·续:深蓝之墓
艾瑟尔回到了大海。但深海不再是他的家园。
他退化不全的双腿留下了永久的创伤,每游动一分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更可怕的是,他带回了陆地上的诅咒。他皮肤下的血管开始泛出不祥的幽蓝色,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发出类似莱恩胸前那种诅咒印记的红光。人鱼族的长老们惊恐地发现,他的一半灵魂似乎仍被牢牢锁在那座人类宫殿里,与那个名为莱恩的人类王子,产生了某种病态的联结。
他被隔离了。独自囚禁在海底最深处的珊瑚监牢。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流逝。艾瑟尔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半昏迷状态,在破碎的梦境与现实的边缘挣扎。他时而梦见兄长临死前悲悯的眼神,时而梦见莱恩跪在玻璃水缸前绝望的侧影,时而又梦见水缸里那个“公主”裂开的嘴角。
直到有一天,监牢外传来了骚动。不是同族的声音,是……人类潜水钟的轰鸣。
他们来了。人类。莱恩来了。
艾瑟尔被粗暴地带到海族王殿。王座之上,他的父王面色凝重。大殿中央,站着两个身穿沉重潜水服的人类。摘下面罩后,露出的是莱恩王子苍白却坚毅的脸,以及他身后一位年迈的宫廷法师。
“人鱼之王,”莱恩的声音通过魔法装置响彻大殿,带着奇异的回音,“我不是为战争而来。我为求救而来。”
他解开胸前的护甲,露出那个已经蔓延到脖颈的诅咒印记。同时,他身后的法师展开一幅古老的羊皮卷轴,上面绘制的图案,赫然与艾瑟尔皮肤下浮现的幽蓝纹路一模一样!
“这是‘深渊回响’,”莱恩的声音带着颤抖,“一种共生诅咒。当年我射出的鱼叉,毒液并非来自人类,而是来自寄生在那个……那个东西身上的远古邪物。它随着毒液和令兄的诅咒,分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我体内,一部分在艾瑟尔殿下体内。”
年迈的法师上前一步,补充道:“陛下,这诅咒像一把双刃剑,将您儿子与人类王子的生命连接在了一起。一方受损,另一方必受牵连;一方死亡,另一方也绝无幸存之理。除非……”
“除非什么?”海王的声音如深海寒流。
“除非找到诅咒的源头,那个寄生体,将它彻底摧毁。”法师的声音压得很低,“而根据王子殿下的描述,那个寄生体,很可能就是当年失踪的、被邪物替换了的人类公主——艾莉诺。”
大殿内一片哗然。
艾瑟尔在囚笼中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他回到深海后如此痛苦,为什么他与莱恩之间会有那种诡异的感应。他们被诅咒捆绑成了命运共同体。而那个怪物……那个占据了艾莉诺身躯的怪物,就是诅咒的核心。
莱恩的目光穿过人群,终于落在了艾瑟尔身上。那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愧疚,痛苦,还有一丝微弱的、近乎乞求的希望。
“艾瑟尔,”莱恩唤他的名字,声音沙哑,“我们一起……杀了它。”
联合。人鱼族与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为了对抗同一个恐怖的敌人,达成了短暂的、充满猜忌的联合。
计划是疯狂的。艾瑟尔必须再次回到陆地,回到那座宫殿,利用他与诅咒的共鸣,引出寄生体。而莱恩和人类法师,则准备最后的净化仪式。
艾瑟尔站在那熟悉的露台上,海水浸泡过的双腿依旧隐隐作痛。宫殿里死寂一片,只有那间石室透出幽幽的蓝光。他知道,怪物在那里等着他。
他没有犹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石室内的景象让他血液冻结。水缸碎裂了。海水漫延了整个地面。而“艾莉诺”——或者说,那个曾经是艾莉诺的躯壳——正站在破碎的玻璃渣中。她的身体已经严重畸形,皮肤大片脱落,露出底下蠕动的黑色组织。她不再是那个美丽的公主,而是一个由怨念和腐肉拼凑成的怪物。
她看到艾瑟尔,发出了咯咯的怪笑,声音却重叠着艾莉诺生前的语调:“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莱恩呢?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怪物朝着艾瑟尔扑来!速度之快,远超人类!艾瑟尔侧身闪避,怪物的利爪擦过他的肩膀,顿时皮开肉绽,幽蓝色的诅咒纹路在伤口处疯狂闪烁!与此同时,远在宫殿另一端的莱恩闷哼一声,捂住胸口跪倒在地,他的诅咒印记也同步爆发出痛苦的红光!
共生诅咒,实时共享痛觉与伤害。
怪物似乎发现了这一点。它变得更加狂暴,专攻艾瑟尔身上那些不会致命、却能引发剧烈痛苦的部位。艾瑟尔每受一次伤,莱恩就在远处承受同样的折磨。而莱恩越是痛苦,怪物就越兴奋,它享受这种通过折磨一个宿主来间接摧残另一个宿主的快感。
“停下来……”艾瑟尔喘息着,试图用王族威压震慑它,但力量在持续的痛苦中迅速衰减。
“你以为你能赢?”怪物嘶吼着,声音里混杂着无数亡魂的哀嚎,“我是不死的!我活在每一个被深海吞噬的怨魂里!你们……都该成为我的一部分!”
它猛地扑到艾瑟尔面前,腐烂的手掌抓住了艾瑟尔的喉咙,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冰冷的触感让艾瑟尔窒息。他看到怪物裂开的嘴里,密密麻麻的尖牙间,闪烁着一点熟悉的、温暖的金光——那是艾莉诺灵魂最后的光芒,被它囚禁在最深处,像诱饵,像祭品。
就是那里!
艾瑟尔用尽最后的力气,不是反抗,而是将自己的手腕,狠狠刺向怪物口中那点金光!
“不——!”怪物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痛苦!它的身体剧烈抽搐,抓着艾瑟尔喉咙的手松开了。
与此同时,宫殿另一端,莱恩感受到了。他感受到了艾莉诺灵魂最后的颤动,感受到了束缚解除的可能。他流着泪,微笑着,用匕首狠狠刺入了自己胸口的诅咒印记!
“艾莉诺……这次……换我带你回家……”
净化仪式启动了。莱恩用自己的生命为祭品,点燃了诅咒,要将寄生体连同自己一起,彻底焚毁!
艾瑟尔想阻止,却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莱恩的身体在刺目的白光中变得透明。莱恩最后看向他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谢谢”。
然后,一切归于虚无。
白光过后,宫殿崩塌了一半。怪物消失了,连同莱恩一起。而艾瑟尔,重伤濒死地躺在废墟中,诅咒的链接断了,他活了下来。
但他活着的每一秒,都能感觉到,另一半灵魂的空缺。那是用生命也填不满的空洞。
很多年后,人鱼二王子艾瑟尔成为了新的海族之王。他统治着浩瀚的深海,却再也没有踏上陆地一步。他的王座旁,总是放着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骨哨。
传说,在风暴肆虐的夜晚,如果你靠近那片曾经矗立着黑曜石宫殿的海域,仍能听到两种歌声交织在一起。
一种是深海的悲鸣,是孤独的王在悼念他失去的兄长和……未能救赎的敌人。
另一种,更微弱,更飘忽,像一个被困在人类躯壳里的灵魂,在无尽的深蓝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未完成的告别:
“莱恩……别追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