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之拥》
人鱼王子艾瑟尔的歌声，是深海的诅咒，也是大陆的传奇。
他的声音不像其他族人那样只用于引诱水手触礁。他的歌能安抚狂暴的海兽，能让溺亡者的灵魂安然入睡，甚至能让珊瑚在月光下绽放出不属于它们的荧光。但这天赋是有代价的。他的眼泪会变成珍珠，他的血液会化为剧毒的海藻，而他爱上的第一个人类，必将死于非命。
预言像一道枷锁，禁锢了他三百年的生命。
直到他救了那个落海的王子莱恩。
那是一场罕见的风暴，莱恩乘坐的商船像片枯叶般被巨浪撕碎。艾瑟尔在暗流中发现了他，人类王子金色的头发在水中漂浮，像一束被海水稀释的阳光。那一刻，预言的齿轮开始残酷转动。
艾瑟尔将他拖上荒岛的礁石，用古老的治愈魔法维持着他微弱的呼吸。他守了三天三夜，看着这个人类在生死线上挣扎。第四天清晨，莱恩睁开了眼睛，看到的不是狰狞的海怪，而是一双比最深的海沟还要幽邃的蓝眼睛。
“你是谁？”莱恩的声音虚弱，却带着王族特有的矜贵。
“一个路过的旅人。”艾瑟尔用幻术掩盖了鱼尾，伪装成双腿。他不敢说出真名，怕那本身就是一种死亡的宣告。
莱恩活了下来，却失去了记忆。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和一种对海洋深入骨髓的恐惧。艾瑟尔将他送回海岸，看着他被同胞接走，那艘驶向大陆的船，载走了艾瑟尔三百年来第一次心动的温度。
他以为这就是结束。
一年后，艾瑟尔在大陆最繁华的港口城市，再次见到了莱恩。人类王子正在筹备一场盛大的婚礼，新娘是邻国的公主。庆典持续了七天七夜，整个城市都沉浸在狂欢中。
艾瑟尔躲在人群里，看着高台上的莱恩。他变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王者的威严。他笑着，与每一个人碰杯，唯独看不见角落里的艾瑟尔。
人鱼的天性让他想逃离，可双脚却像生了根。他听到了预言在他血脉里尖叫——杀了这个人，否则诅咒会降临到你挚爱的每一个人身上。
当晚，艾瑟尔潜入了王宫。月光透过琉璃窗，洒在熟睡的莱恩身上。艾瑟尔站在床边，手中凝聚着足以冻结心脏的冰棱。只要一下，一切就结束了。
可当他看清莱恩的睡颜，那冰棱却在手中融化成了水。
“谁？”莱恩惊醒了，在看到艾瑟尔的瞬间，瞳孔骤缩。失忆的屏障出现裂痕，某种深埋的本能让他脱口而出：“是你……那个荒岛上的……”
艾瑟尔僵住了。
莱恩坐起身，眼中充满了困惑与挣扎：“我总梦见一双蓝色的眼睛。原来不是梦。”
诅咒的锁链在这一刻勒紧了艾瑟尔的咽喉。他必须动手。可莱恩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别杀我，至少……告诉我你是谁。”
“艾瑟尔。”他听见自己说，“人鱼王子，艾瑟尔。”
名字出口的刹那，寝宫的大门被轰然撞开。莱恩的侍卫长冲了进来，长剑直指艾瑟尔。混乱中，莱恩挡在了艾瑟尔身前，替他挨了重重一击。鲜血溅在艾瑟尔的脸上，滚烫，腥甜。
人鱼的血液遇血则狂。艾瑟尔眼中的蓝色瞬间转为血红，他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嘶吼。宫殿开始震动，海水从地底喷涌而出，地板碎裂，墙壁坍塌。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现出了巨大的银色鱼尾，将莱恩卷在怀里，冲出了即将倾覆的王宫。
他们坠入大海。
海水包裹着他们，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莱恩伤得很重，意识模糊。艾瑟尔抱着他，游向最深的海沟。这里是他的宫殿，也是他的囚牢。
“为什么救我？”莱恩在气泡中问他，声音断断续续。
“因为预言。”艾瑟尔吻去他唇边的血沫，“我爱上的人，都会死在我面前。”
莱恩笑了，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奇异的红晕：“那……我很荣幸。”
艾瑟尔的眼泪落下来，变成一颗颗发光的珍珠，环绕在莱恩身边。他用最古老的海妖秘术，将自己的生命力分给莱恩。代价是他的歌声将永远消失，他的鳞片会一片片剥落，他将退化成一只无法发声的海洋生物。
可就在这时，莱恩的记忆恢复了。他想起了那场风暴，想起了濒死时那双蓝色的眼睛，也想起了——他根本不是人类王子。
他是海神与人类女巫结合诞下的子嗣，拥有操控水流和预知死亡的能力。那场风暴是他失控的力量引发的，而他对海洋的恐惧，是因为他体内流淌着背叛父亲的罪孽。
“艾瑟尔，”莱恩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你的诅咒，是我父亲降下的。因为他不允许任何人与你相爱。我才是那个该死的人。”
真相像一柄利刃，将艾瑟尔劈得粉碎。原来三百年的孤独，原来一次次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去，都是因为一个神明的恶毒玩笑。
海水开始沸腾。海神的投影出现在深渊之上，威严的声音响彻海底：“逆子，你竟敢泄露天机！”
巨大的三叉戟劈开海水，直刺莱恩。艾瑟尔没有躲。他迎着那神罚之光，展开了全部的力量。他的鱼尾碎裂，化作万千银色的光点；他的歌声爆发，不再是治愈，而是同归于尽的诅咒。
“以我之名，封印此海！”他嘶吼着。
光芒吞噬了一切。
当莱恩再次恢复意识时，他躺在荒岛的礁石上，就像当初被艾瑟尔救起时一样。大海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宫殿，没有怪物，没有那个有着蓝色眼睛的人鱼王子。
他成了唯一的幸存者，也成了唯一的祭品。
回到陆地后，莱恩放弃了王位，成为了一名守灯塔的人。他每天望着大海，手里紧紧攥着一颗发光的珍珠——那是艾瑟尔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人们都说，在暴风雨的夜晚，如果你仔细听，能听到海上传来悠远的歌声。那歌声不再诱惑，不再悲伤，只是在一遍遍地呼唤着一个名字：
“莱恩……莱恩……”
而莱恩知道，那是艾瑟尔在用他破碎的灵魂，一遍遍确认他还活着。
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