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丝缇娜接到了一项指令。
5月25日晚，也就是今天午夜，打开混血种区的牢门，并让所有混血种在放风区集合。
她并不知晓拉斐尔是何用意，但作为下属，她只需遵照执行就够了。
……
约莫晚上九点，看守将阿尔法押送回了牢房。
一路上，阿尔法总觉得脊背发凉，好像在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那些眼睛给她的感觉，与克里斯蒂娜那个畜牲的眼神如出一辙。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那只被克里斯蒂娜折断的手还在发疼，让她无暇思考。
回到牢房。
“贱种，疯子！死娘们，我一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要是你还能活着回来……”
阿尔法不停咒骂着，让监狱里余下几个混血种有些瑟瑟发抖。
他们老大的眸子变得猩红，獠牙也逐渐锐利，臃肿的躯体正在不断往外分泌混浊的体液，又因体表的高温而蒸腾出灰色的雾气。
那气味，掺杂着油脂和内脏的腥味以及一股浓郁的尿骚味。
“兽……兽化！”
混血种们，尤其是半兽人，在闻到那股味道后，无不胆战心惊。
那股压迫感来自上位的捕食者，是根植于他们基因和本能的畏惧。
兽化，在兽人研究领域，也被称之为“回潮”。
将体内的脂肪、蛋白质在短时间内迅速消耗转化为能量。
半兽人的能量转化率偏低，但阿尔法在其中绝对是独一档的存在。
否则她也不可能稳坐牢头之位这么久。
“你要是能回来，”阿尔法喘着大气，声音变得无比浑厚，“我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
二层二区十八号牢房内，一个半魔人少女一拳打在石头墙壁上。
咚地一声，在墙壁上留下一道血印。
“该死，那些牢头真的欺人太甚！”
萨菲缇娅怒斥道。
旁边，五个种族各异的半魔人女孩也都满脸愠色。
“大家在工位上有时候一个人要完成两个人的任务，还不是因为那些牢头和她们的小团体？”
“为什么我们非得帮他们做工不可！”
“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连口吃的都要分走一半！”
“还有今天上午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强迫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孩子，脱光衣服在广场上像狗一样爬行，大家都是混血种，凭什么她们就能这样羞辱我们！”
萨菲缇娅扭过头，灰扑扑的脸遮掩不住她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折断了一半的角也没让她失去骨子里的血性。
“我们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
“凭什么那些畜牲仗着有监狱撑腰就可以作威作福？”
“凭什么我们非得一言不发默默忍受？”
“是，我们混血种低劣，肮脏，下贱……难道那些牢头就不是混血种了吗！”
“大家流躺着同样不洁的鲜血，凭什么让他们踩在我们头上？”
萨菲缇娅的声音穿透了铁门，在狭长的通道内回响。
很快，同一牢区的人纷纷响应。
她们一齐将矛头指向最前面的牢房，二层二区的牢头身上。
那牢头不甘示弱，叫骂道：“反了你们！不想活命的就再大声点，待会儿看守大人来了有你们好受的！”
“狗娘养的萨菲缇娅，别以为会认几个破字就敢在老娘面前叫嚣！你个残废，连角都没有还敢出来带头，平日里对你太好了是吧！”
牢头的声音大如洪钟，竟一个人就将整个牢区的声音都盖了下去。
然而，越是威慑，越是暴力，弹簧便压得越紧。
一当力量失衡，那长久积压的怒火便会喷薄而出。
沉默的喧嚣。
牢头说完话后，牢区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诡异的一幕，连牢头本人都有些脊背发凉。
“知……知道错了就好，我勉为其难不向看守大人汇报此事，但你们不要再犯事了，尤其是萨菲缇娅。”
牢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回应她的只有深邃监牢里传来的轻微回声。
那回声触及到鲜血浸润过的岩石墙壁，发出沉闷的喘息。一条条裂隙和纹理恍然间幻化成一张张恸哭的脸，没有眼珠，没有鼻子，只有张得老大的空洞眼眶和近乎融化了的嘴巴。
一道不知缘何而来的风贯穿了狭长的过道，掀起一声惊啸。像猫咪啼哭，又像是山鬼恶嚎。在死一样幽深的寂静中重重叠叠、波延起伏，好似在述诸那永无止境的悲哀与苦痛。
过道边沿墙壁上明暗闪现的油灯正浇灌着血与泪的沸腾，偶有从间隙中投进牢房的一丝火光，也在那沉闷压抑的呼吸间被吞没。
萨菲缇娅喘息着，如今连那喘息声也清晰可辨。
胸口似压着千钧重的巨石，每一次呼吸都让她全身发抖。眉宇间藏不住的愤怒让她不断在墙壁上凿着手心，仿佛只有疼痛才能让她抑制住那无边无际的怒火。
在那终日阴暗潮湿燥热的监牢内，在那毫不停歇的滚滚响动的蒸汽机轰鸣中，她的生命是如此黯淡无光，又是如此蓬勃向上。
越是为那晦暗无边的未来而悲怆，便越对当下心如刀绞的苦难与仇恨而愤慨。
在一个时代奔腾的巨浪中，萨菲缇娅不过是被海流的压力轻松碾死的细小蜉蝣；在浩如烟海的受难者队伍里，萨菲缇娅不过是终将横死路边的可悲之人；然而，在现在，在当下，她是萨菲缇娅。
那不甘和怒火无关乎时代洪流的伟大命题，仅仅只是她发自内心的屈辱所缔造的憎恨。
终于，当那阴风消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时，当那扭曲的人脸同如此之多愤怒的人融为一体时，当那颤巍巍的弱小火光点燃了他们内心那熊熊烈火时，一根钥匙插入了门扉。
“所有人，到放风区集合！”
银色的不详反光在看守腰上的绳索和警棍间弹射，萨菲缇娅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牢房。
牢头已经站在门口，和看守一起清点人数。
她那张丑恶的脸，卑躬屈膝、低声下气的奉承，全都让萨菲缇娅心生愤怒。
那是对一个背叛者、一个压迫者发自内心的憎恨。
她同样憎恨那压迫她的监狱、压迫她的帝国，可那憎恨终归不会像现在这样让她感到恶心和反胃。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迎上了牢头的眼睛。
墙壁上油灯的投影在她眸子里宛若跃动的火苗，残缺的断角发散着比白银和诅咒更加不详的怨恨。
而这怨恨，将在郁金香监狱近1000个被压迫着的混血种身上裂变，在那微弱的光与无穷的黑暗所交织的影影绰绰的牢房里，演化为一场血腥与屠戮的杀人盛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