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永恒不再的永恒之地

作者:夜花盛 更新时间:2026/5/19 22:38:54 字数:4212

你能够想象虚无的世界是何种模样吗?

那是一切的原初,一切的起点——没有一丝光亮,彻彻底底的虚无。匍匐于大地的生灵不曾知晓自己身居何处,亦不曾知晓自己应当去往何方。

直至那最初的勇者自世界的深处窃取了火。

于是高天之上便悬起了炽烈的光。

人们礼赞那最初的勇者,歌颂那点燃最初之火的伟力;

人们赞扬那太阳的神王,赞佩那高悬于天穹之上的光。

那是何等的盛世啊——烈阳的光辉之下,未曾有一丝阴霾。

人们口口相传:那是一个永恒的,如黄金一般伟大的时代。

伟大的太阳啊,您定然会持续的,长久的,永远的燃烧下去吧——

只是没有人曾经想过,火,终是应当熄灭的,就像太阳终当落入地平之下,短暂歇息那般。

永恒的燃烧,永恒的生命,对所有人都是一种痛苦,不是吗?

『1』在那永恒不再的永恒之地

虚无是没有尽头的寒冷。

没有光,没有声息,没有时间的刻度,唯有一片死寂的空茫裹覆着意识,仿佛灵魂被囚禁在永恒的沉眠里,不知沉沦了千年,亦或仅有一瞬。

骤然,一丝微弱的痛刺破混沌。

钝重,冰冷,贴着皮肉的窒息感,将游离的意识强行拽回躯壳。男人猛地惊醒,胸腔剧烈起伏,残破的肺腑吞吐着混杂血腥与腐土的冷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割裂般的痛感。

他不曾记得任何事物。

没有姓名,没有过往,没有爱恨与执念,脑海中只剩一片与外界别无二致的空白,唯有残存的本能,支撑着他挣脱禁锢。

身上压着沉重的桎梏,不是砖石铁料,是冰冷僵硬的躯体。

他抬手,指尖触到一片寒凉僵硬的皮肉,混着干涸发黑的血痂。四肢发力,他笨拙又艰难地推开覆在身上的尸体,沉重的尸身滚落堆砌,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在死寂的天地里格外突兀。

男人撑着残破的地面坐起身,浑身筋骨酸痛欲裂,仿佛历经无数次碎裂与重塑。

抬眼望去,满目疮痍。

那是一处崩塌殆尽的古老废墟。

断裂巨柱歪斜矗立,斑驳石墙布满刀剑劈砍与灼烧之痕,碎石残瓦层层堆叠,掩埋了昔日的堂皇。大地被暗红血色浸透,干涸的血痕爬满每一寸石缝,似是永不褪色的伤疤。

无数扭曲残破的尸体纵横交错,层层垒叠,姿态狰狞可怖。有的肢体断裂,有的皮肉焦枯,有的尚且保持着临死前搏杀的姿态。

似乎这里刚刚落幕一场惨烈至极的屠杀,无一生还,而他,是尸堆中唯一睁眼的活物,是这片死寂死地中唯一的异类。

万物死寂,唯有远方一缕微弱的天光,穿透残破的穹顶,垂落一道单薄的光柱,刺破沉沉灰暗。

那是这片绝望之地唯一的光亮,也是此刻唯一的指引。

残存的本能驱使着他,男人撑着碎石缓缓起身,踉跄着朝着光源挪动。残破的躯体不堪重负,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却有一股莫名的执念,推着他不断向前。

直至目光穿透浮动的微尘,与残垣最高处的一道身影骤然相撞。

四目相对。

那是一个如雪月之下的魔女般凄美的身影。

银色长发垂落肩头,发丝在惨淡的光线下泛出冰冷的,近乎月长石的光泽。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从未被任何阳光触碰过,又似是在某种漫长的,不见天日的等待中褪去了所有颜色。

她就坐在那里——坐在残垣之上,仿佛一座被安放其上的雕塑。

不,雕塑终是人为所塑造之物,或许亦不足以形容此般绝景吧。

那双琥珀的眸子直直凝视着男人空洞的视线。

“你醒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等待了许久——不过比我预想的要更久。但你终究会醒来。人们会被永恒的太阳所欺骗,于如黄金般美丽的谎言中沉睡,但你不会。”

她微微偏头,认那如瀑的银发自肩头滑落。

“只因你正是那逐日之人”

她称呼他为逐日之人。

男人不曾知晓那四个字的含义,但,胸中却有着什么东西在悸动——那并非心跳,男人被贯穿的胸口之中绝无名为心脏之物。

那是比心跳,比生命更为深邃,更为古老之物。

那,应当是被称作本能的某物。

“你是谁?”——男人本想如此开口,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沉寂许久的喉管酸涩无比,所能发出的仅有悲哀的气音。

但,她却似乎能够明白男人的想法。

“我名为艾尔——太阳的子嗣,午夜的公主。同时,亦是终将向永恒的太阳发起叛逆之人”

自称为艾尔的少女自残垣之上俯视着男人。

“既然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那么我也要向你发问,逐日之人啊。你自然可以选择回答,也可以选择转身离去,重新回到那如山的尸堆中去。我不会阻止你。但我要告诉你——若是你选择离去,你便不会再醒来第二次。”

她无时无刻不在笑着。

但,那嘴角勾起的弧度之中,当真有着笑意吗?

无人知晓,亦无法看透她的内里究竟为何。她仅仅只是发问——

“要和我一起,追逐太阳吗?”

没有解释,亦没有许诺;并非威胁,也绝非恳求。

少女仅是如此发问,并且,她已然知晓男人的答案。

他点了点头——即便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他不曾忆起太阳的含义,亦不曾知晓何谓追逐。但,身体却已然提前一步做出了回答。

艾尔亦微微点头。

仅是如此,便足够了。

她自颈间取下一根细链。那是一枚形似新月的护符,恍若被斩落的月光。

“那么,便戴上吧——以此证明你是午夜的宠儿;以此证明你是被月光所照耀之人。”

顺从本能的,男人伸出了手。那月亮落在他的掌心,触感冰冷。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只是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应当便是“午夜”的感觉。

他将那银链系于颈间。

下一瞬间,光便自新月中涌出,顷刻吞没了一切。虽然仅有短短数秒,男人却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然被拆成无数细小的微粒,而又在下一刻被重新拼合——

待到光芒散去之时,他已身处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那是一个何等的空间啊——若要说是宫殿,到也没有那般奢华,那般恢弘。说是“厅堂”才会更加准确吧。

暗色的石板,枝形的吊灯,以及,褪色的织卷。织卷之上所描绘的金色太阳与这一切交织,正是那世界的模样。

“终于来了”

清冷的女声传来。顺着声音望去,映入男人视野中的是坐在长桌尽头的女性。一头纯白似雪的长发被盘在脑后,仅余些许碎发落在耳侧,所衬出的正是一张绝美,却又毫无表情的脸。

若是一定要找出这名女性最引人注目的点的话,或许,会是她的双眼吧。

澄蓝的眸子之中,是一对银色的十字——仿若是被人用极细的羽毛蘸着月光所画上去的那般。

修女。这个词汇自男人的意识深处浮了上来。没有任何来由,但他却无比确信,这便是她的身份。

“弥赛亚。”她毫不介意的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与你一样,同为被月光所照耀之人。”

虽然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但修女却没有任何表示欢迎的举动,甚至未曾邀请男人入座。她仅是如此说了,便重新垂下眼眸,仿佛初来乍到的男人从未存在过那般。

“哦哦——当真是冷淡无比啊,弥赛亚!这可不行,若是如此,又如何彰显吾等侍奉午夜的礼数!”

声音浮夸的女声自书架之后传出,大笑着指摘着修女的冷漠。她的语调高昂而夸张,每一个字的尾音皆在上扬,仿佛是想将平淡的空气拧出花来。

“哎呀,汝这拘谨的神色,莫不是连己身之名亦彻底忘却了?嘛,倒也是!若不忘却己身之所有,又谈何逐日呢?”

那是如同夜空一般墨蓝的长发,被束成了高悬的马尾——正如其声那般,高傲且张扬。配合那一身剪裁考究的礼服,那层层叠叠自领口铺至袖口的蕾丝与缎带,若要说其并非贵族,倒是会令人感到难以置信吧。

“那么,便于此先行报上名号罢——吾辈之名是为琪拉,侍奉午夜公主的书记官!”向着男人,她行了一个无比夸张的礼。一手按在胸口,一手背于背后,那鞠躬,正仿若舞台之上的谢幕。“凡公主所言,吾辈当以笔墨录之;凡公主所需,吾辈当以智谋佐之。汝——逐日之人啊!吾辈已然恭候多时了!”

她直起身,用那双猩红的眸子上下打量着不知该如何开口的男人,唯有那一脸轻快的笑餍纹丝不动。

“不过,虽是已然知晓汝之境遇——但吾辈仍然好奇,汝对己身之忆,尚且留有多少?”

男人沉默了。

他本想用轻轻的摇头来回答,但,在这种时候,简单的动作却是那般的轻佻,以至于无法承载胸中那片虚无的重量。

于是,他尝试着挤动自己的喉管,视图发出些许声音。最终,挤出了些许干涩的话语。

“我……不知道。”

琪拉仿佛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至少,她的脸上并没有任何一丝的意外。

“果不其然!逐日者们向来如此——被太阳所焚烧过的记忆,便如同那被投入炉火之中的织卷,连一丝灰烬都不会留下。”

她转过身,走向了墙上所悬挂的那副织卷。

“那么,就由吾辈来给汝讲个故事吧!”

那织卷之上,描绘着太阳。巨大的,黄金般的太阳高悬于天际,光芒正如利剑般遍撒大地。人们仰头跪拜,高举双臂,毫无疑问的在赞美着那伟大的光与太阳。

“在最初的最初,世界正是一片虚无的混沌。没有光,亦没有火——行走于漆黑大地之上的生灵匍匐在地,祈求着不知身居何处的救赎。”

她将手指向了织卷上的那一轮太阳。

“而最初的英雄自世界的尽头盗来了火。自那以后,高天之上便悬起了那一轮永恒的,不曾落下的太阳——太阳将光与火洒向大地,由此,便带来了一个黄金的时代。”

“黄金的……时代?”男人的声音沙哑,不过,他似乎已经渐渐习惯“说话”这一行为了。

“那是一个没有夜晚的时代。”弥赛亚忽然出声。

“毕竟那也是个永恒的时代——”琪拉挥了挥手。“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一个美丽的,闪闪发光的时代,所有人都活在太阳的恩泽之下,为光与火而欣喜若狂。若是没有意外的话,黄金一般的繁荣定然会长久的持续下去罢——当然,那都已是过往云烟罢了。”

男人的瞳孔微微震动,而故事的讲述者早已看穿了他内心的想法。也是,一个刚从尸山之中苏醒,爬出来不久的人,也很难不将想法挂在脸上——只要他还有“脸”的话。

“因为太阳终究是会落山的。或者说,它终究是应当落山的。而公主弑杀了那太阳的王子,折断了永恒的传承。由此太阳开始动摇,迎来了它漫长生命中的第一道裂痕——”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男人发问。

自他苏醒以来,这算不上长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哪怕他没有任何记忆,如白纸一般的大脑能够自如的填上任何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也仍然难以轻易的被大量的信息所覆写。

他困惑,迷茫,不曾知晓自己应当做些什么。

但,若是要说本能,那超脱于思考之外的本能的话,到是有的。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之中一直有着一个声音在回响,或者说,为他指明着方向——

那个声音在诉说着,说太阳不应当永远高悬于天,说光与火不应当是永恒的。

所以,应当将其熄灭才是。

所以,他顺着本能,答应了那名为艾尔的,自称为午夜公主的少女的同行邀请。

但,他不曾知晓为何——而这一切的一切最终化作了一句简单的疑问。

“汝很好奇,只是,若是要问为什么,或许永远也无法得到答案。”琪拉笑了。她大大咧咧的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毫不介意男人话语之中深藏的质疑。“正如同吾辈不曾知晓心脏缘何跳动那般,这个世界正是如此。”

“那,若是太阳熄灭……会怎样?”

“吾辈亦未曾知晓。”琪拉的回答出人意料。她轻轻摇头,言行之中却再无造作之感——她的回答正是她的本心。“公主的臣子皆未曾知晓,然,吾辈为此甘之如饴。”

“因为那至少……会是一个比现在要好的世界。”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