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微信最新的聊天气泡,大大的“贝雅君”三个字让我脸上的温度只高不低。
抬眼,贝雅君眉眼稍弯,嘴角带着微乎的笑意。
我没看错吧,她是在笑吗?
旁边她的朋友也注意到了她的笑容,侧头看向她。
说真的,用一种老套的比喻,那真就是暖阳照射下的冰山消融。
贝雅君朋友的视线在我们两人之间游移,能看得出来她也是包含惊讶的情绪在其中。
我能听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但是并不特别清楚。
有问和校花说话的人是谁的,也有觉得贝雅君的笑容很罕见......
两人在走之前,黑色的盒子掉到了地上,发出了类似金属碰撞的声音。
纸盒的盖子松动滑落了一些,露出盒子内部的一角,银色的光芒闪过我的眼睛。
我蹲下身体,盖上盖子,将盒子递给贝雅君。
她微微颔首,恢复了最开始平淡的模样,在她接过盒子的时候,指甲不经意间滑过到我的掌背,激起轻微的酥麻痒意。
同时,一股冷香萦绕在我的鼻尖,我的心脏仿佛被掏出身体放到耳边,能听到血液黏腻流动的声音和分明砰砰的跳动声。
等回到宿舍,舍友打游戏的打游戏,干饭的干饭,还有在床上躺尸的。
“颗秒!”
“鼠鼠我呀,也是美美得吃了。”
“儿子的成长是父亲的骄傲,你爹的外卖到了,快给你爹上供。”
我的宿舍包括我在内有5个人,打游戏的两个中,游戏水平比较厉害的叫江军,和江军组队的人叫周有余,正在一边刷短视频一边干饭的叫彭越,以及在床上躺尸的是张一动。
我来到我的位置上,打开从食堂打包好的盒饭,准备吃起来。
隔壁床的卫生纸团轻飘飘地掉了几个下来,掉到地板上。
“张一动,你别哪天死在床上。”
我说着,将原本装着盒饭的塑料袋当做手套,抓起纸团往他床上丢回去。
半晌,张一动床上才传来渺远而空洞的声音,“你们说,人生在世,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修行。”
吃饭吃得正香的彭越接过话头,“修行不为名利,不为富贵,不为他人,只为己悦,越是修行,越是感觉己身如蜉蝣。”
“故,情欲是短暂的,肉体是一时的,灵魂才是永存的。”
“观美人如观白骨,观美人如白骨,使我无欲;观白骨如美人,使我无惧。”
张一动猛的起身,“bro懂我。”
这是张一动经常挂在嘴边念叨,他每次起飞结束都要碎碎念这几句,给大伙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按照平常,没必要太过理会,但是今天彭越的回应反而让张一动兴奋起来。
“都兄弟了还说啥,我的意思是,你对美人没感觉还没修行到位,哪天对白骨有感觉了才算是真正的修行者。”
彭越一边说,一边朝着我们几个眨眼睛。
“明路已经指给你了,去做吧。”
“呼!”
张一动长叹一口气躺下,“那我找找参考资料。”
我惊讶地看向彭越,彭越却无声嬉笑着,他一只手轻拍着另一只手的掌心,在忍受着汹涌的笑意般。
拿完外卖回来的周有余打开门,若无其事地向我问:“你今天遇到贝雅君了。”
“啊?嗯,是遇到了没错。”
我没想到会被突然问询这件事,张一动从床帘后探出身体,江军键盘也不按了,手掌离开了鼠标,任由他所操控的人被几枪打倒,躺在地上苟延残喘,他转过身靠在椅子上,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
彭越的笑容僵在脸上,表情变得异常古怪。
......
起床的时候,我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并非是因为梦的内容,在过去我因为多方面的压力做过不知道多少比这还要恐怖的梦。
实在被自身的不安感所折磨的受不了的时候也只是上网让AI给我解解梦罢了。
我只是......觉得扫兴罢了。
早晨本可以是一天美好的开始,我却仍然有沉浸在过去阴影的迹象,真是糟糕。
我拉开卧室的窗帘,明媚的阳光裹挟着暖意与让房内所有陈设无所遁形的光明。
我眯着眼,刷牙洗脸,镜子里,黑眼圈浓重,下巴长着些许刺喇胡茬的成年男性映入眼帘。
突然想起最开始和401一起吃饭那会儿,吴先生理解中带着同情的眼神,还有他说的那些话为什么那么戳中我的心窝。
我这个样子,这个失魂落魄的神情,完全就是遭遇人生变故的人才会有的。
就算是让一年前的我看到现在的我,也会大吃一惊。
而且,可能这样的我在独居女士崔小姐眼里也是心怀不轨的样子,所以她才会不想和我扯上关系。
但,我没有任何想法,我只是想道歉。
应该要刮一下胡子了。
等收拾整齐,我打开房门。
很好,门口已经有便利贴贴好了。
我本来想要将便利贴拿下来,却发现有一种力固定着便利贴,扯不下来。
仔细一看,便利贴的顶端用透明胶带结结实实的覆盖着。
我一笑,撕开胶带,拿起便利贴。
上面写着:水煮菜心,蒸鸡蛋羹,拍黄瓜,海带豆腐汤。
我笑不出来了,甚至感觉到有些荒诞。
这这这也太简单了吧,三菜一汤是我和崔小姐约好的,让她每天早上想一下,晚上我来做好送给她。
既算是对她受伤的补偿,也是劳累工作一天的正反馈。
到底是口淡还是什么原因,居然就只想吃这些简单又难以获得多巴胺的快手菜来作为工作一天的慰藉吗?
起码来些肉食吧,她都瘦成啥样了,嘴唇、皮肤看上去都没有什么血色,接过我的赔礼时手腕也是细瘦的一圈。
我的食指和大拇指摸着下巴,有些头疼。
.......
因为是大三了所以课很少,今天是星期一,一天都没有课,我选择在家学习专业知识,我的专业是自动化方向的,就业不算愁,但是听那些学长说加班熬夜特别多,工作量也大。
我大三下学期就要实习了,不过到时候用工作量冲淡一下我的精神困扰也好。
......
下午,我和吴先生他们早已说好了这一周就暂时不和他们一起吃晚餐了,周末的午餐还是可以一起吃。
这也给两个小孩子闹得哭了半天,一晚上闹了两回。
难道我真的是厨艺大师吗?
门被敲响了,我打开门,一个穿着黑色T恤深色短裤的男孩。
他是...那天我救上来的人。
男孩身后,站着满面笑容的吴先生。
......
男孩坐在我身边,吴先生坐在我们左侧的沙发单人位。
沏好的茶摆在茶几上,升腾着热气。
男孩的手臂贴着我,年轻生命的热度通过肢体接触传递给我,他端起茶杯,一边吹凉,一边不经意地用余光偷偷瞧我。
其实不应该这样形容,因为小孩子的伪装比不伪装还要明显,他吹着茶,不安地四处张望着,但是每一圈目光的落点都在我身上。
“嘶......”
男孩在这种漫不经心之中喝下了一大口热茶,他连忙把茶水都吐出来,飞溅的水弄湿了衣服。
我帮他拿下茶杯,抽了几张纸巾给他擦衣服和胸口被沾湿的地方。
吴先生哭笑不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喝不了热茶。”
他端着茶杯往厨房走去添茶。
我给孩子擦着湿的地方,在撩起他腹部的衣服时,青青紫紫的淤印触目惊心,而且,还是新的伤。
为什么如此判断,因为上个周末那时我们在篝火旁脱下湿衣服烤火的时候,他的伤疤多集中在四肢,躯干就算有也多是一些擦伤。
而今天,我所看到的,是触目惊心的。
隐蔽的,带有精明的恶意昭然若揭。
“这是怎么回事?”
我抬头问男孩,他稚嫩的脸上最开始是不加掩饰的茫然,然后才是慌乱,最后,讨好性的笑容覆盖了一切。
“我自己不小心撞到桌子边角了,然后...然后就受伤了,大概是这样。”
他不像在说自己,像是在描述一个不小心伤害到自己,害怕被家人责备的小孩。
这也是小孩子的谎言容易被看穿的原因。
我问他,“你觉得对错重要吗?”
他长舒一口气,“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
“你的家人也是这么教你的吗?”
“嗯,他们也说,体面很重要,一个人如果没有了面子,那就没有了尊严,和动物没有区别。”
我的心一沉,追问:“那你觉得究竟是对错重要,还是...体面更重要。”
“用另一种话来说,你觉得体面和尊严到底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他思索了片刻,正要开口。
“不用着急回答,你多想想,想到你认为这是自己的答案,就可以回答我,也可以回答这个世界。”
“谢谢你。”
他看向我,直视着我,眼底的茫然没有消失。
他是为了那天凌晨我救下他的事情而道谢。
然后他离我近了些。
我内心似乎有所触动。
像是终于有了身处世界的实感。
“聊得挺开心啊你们两个,说了什么呀?”
吴先生用托盘端着茶水还有点心,放在茶几上,他用温和的目光扫过我们两个,最终停留在了男孩身上。
我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乐乐和清清跑过来坐在沙发前的垫子上,两个小孩眼巴巴地看着我。
“看什么?”
吴先生问男孩。
这给我一种熟悉的既视感,就像是一幅画着阳光照耀下的餐桌的油画,泛着可口色彩的红色果实静静地躺在瓷白的餐盘中,透明的杯子里盛着波光粼粼的浆液。
永远带给人一种无需担心其他的感觉,如同醉酒的家禽带给我的迷醉感。
被这样注视是可以在一瞬间感到宽慰的,然后,身体会自然放松,精神上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可能是夸张吧,我回过神来,电视上已经开始播放小马宝莉了。
我想起了很久之前在网上刷过的一个视频,于是把视频搜索出来,给男孩看。
这个视频叫做“抱抱小马”,是视频主人公以各种方法和小马拥抱。
紫悦拿出书就会拥抱,柔柔张开双臂就会慢慢朝着主人公靠近,最后跳入主人公的怀抱之中......
男孩越看越入迷,最后抱着我的手机笑起来,他偷瞄我,又偷瞄吴先生,最后假装不经意地环视周围,他不断点地的脚尖出卖了他。
这期间我们并没有再谈论太多其他事情,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当夕阳暖红色的余晖惬意地撒在沙发上时,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来到了六点钟。
不好。
我在门口匆忙向吴先生说明了缘由。
“一个小时要做三菜一汤会不会太仓促了,需要帮忙吗?”
我摆摆手,“她想吃的很简单,估计还是不想麻烦我。”
吴先生不意外,他的眼睛没有看我,手掌摩挲着门檐。
“麻烦这个词都是对外人说的,说明她的内心还是封闭的。”
我想说什么,吴先生的话在继续说,他的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十分有重量感。
“你其实一直渴望和他人建立友好的社交关系吧,就像和我们一家成为朋友一样,我知道,你是个诚实和善的年轻人,你是愿意通过不计回报的付出来交换别人的善意,但我能看得出来,在以前,你被人无理地伤害过。”
“我没有觉得你或者崔小姐可怜的样子。”
他刻意咬重“可怜”两个字。
“我只是觉得,你们暂时性地处在一种无法自洽、焦躁不安的处境当中,在这种处境当中,你们可以是战友,当然,崔小姐的情况要比你更加复杂些。”
“所以说,在你们之间的互动中,就算是主动些,只要能达成目的,也是能够接受的吧。”
“我不想慷他人之慨,最终还是要你决定。”
我拖着下巴,不得不承认,吴先生所说的话对我来说。
很有吸引力。
......
现在是晚上七点,我在自己的租房内,随时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本来约好是要把做好的饭菜放在403门口的,我没有放。
我没有开动晚餐,而是将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在七点半,终于等到了403的动静。
我站在门前,有些踌躇,喉咙也不自觉的吞咽口水。
崔小姐的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我的感知。
她拖着脚步,来到门口,顿了一下,长舒一口气,从包里翻找着钥匙......
就在这个最佳时机,我打开了门。
“当当!”
我提着饭盒,应该是做到了满脸微笑吧。
“饭菜早就做好了,只是想等你回来一起吃热热的饭菜。”
崔小姐面露惊讶,她的嘴唇微张,眉间皱起一道缝,似乎苦恼覆盖了她的疲惫。
完了,我真想给自己来一拳,咋能这么直接呢?
我打了半天的腹稿,结果就这样粗暴地说出来了。
这样肯定会被拒绝吧。
我的目光集中在崔小姐身上,几乎是带了恳求的意思在里面。
崔小姐的皮肤在楼道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过分,她的眼睛往下看,睫毛低垂,在眼下皮肤投射出暗色的阴影。
今天的崔小姐穿着浅灰色的防晒衣外套,里面是黑色t恤,下半身是宽松的高腰裤。
她的一只手伸直,另一只手放在这只手的肘关节。
“嗯。”
她轻轻地回答了我,细不可闻的声音在我屏蔽其他声音的大脑中无限回荡,最后构成了充盈全身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