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就在403里,坐在崔小姐对面。
她的房子和我的房子是一样的配置,一室一厅一卫搭配一个朝南的小阳台。
虽然说是一室一厅带个小阳台,但整体的面积上只是比大单间要稍微大10个平米左右。
当然,这所出租楼栋也有更加宽敞的户型,比如401就是三室一厅一厨一卫的配置,专供这种家庭租户。
显而易见,租金也是翻了倍数的。
目光所及,这屋子的客厅除了一些杂物,几乎就和我来看房子的时候没有什么差异,冷冷清清。
悬挂电视机前是与沙发配套的矮桌,一个坐垫竖放在沙发旁,我将饭盒放在矮桌上,崔小姐跟在我的后面,没有关门。
接着,她把碗筷拿到矮桌上,拿起坐垫往我身边放,声音不是特别自然,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般轻细。
“先坐吧,我明天......下班买个新坐垫回来,先这样吧。”
“你坐吧,我觉得地上挺凉快的。”
我把坐垫挪到她那边,然后自顾自地坐下,可能有些夸张地吁叹,“地板凉凉的还是蛮舒服的。”
其实我没有任何感觉,无论是坐在垫子上还是坐在地垫上。
我只是不想太过破坏她的生活秩序,不想让我的存在变成她生活中过分突出的存在。
在与吴先生模模糊糊地交流了一番之后,我思索了一番。
说起来很卑劣吧,我真的会享受和友好的人产生良心链接的感觉,有些时候,我甚至愿意以吃亏的形式来获得别人的回应。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想法竟然有几分扭曲。
我渴望社交带来的满足感,而非社交本身。
而这也让我有些无法,身临其境。
但,为了获得与崔小姐成为普通朋友的关系,我会短暂地成为激进的“坏人”,暂时性地侵入她的生活。
然后,在这个世界上我又多了一个可以在乎的人,以及与这个人相关的事情。
除此之外,不会发生任何其他的分外之事。
崔小姐拿开软垫,她跪坐下来。
我们沉默地吃着。
其实很尴尬,在预料之中,但是还是会觉得尴尬。
崔小姐的手机一直有震动声,这震动声频繁到让人无法忽视,应该是微信消息很多吧。
她似乎早已习惯了手机的声音,只是一味地吃着米饭,很少伸筷子夹菜,她没有什么食欲的样子,只是偶尔不经意地“看向”我。
她伪装的样子,与孩童无异。
于是我也坦然相对,“那个,我们现在是朋友吧。”
崔小姐的筷子一滞,她瞟了我一眼,然后迅速低头,筷子在瓷碗的边缘滑动。
我细看,她的脸颊染上了绯红之色,耳朵以及耳后连着颈部的肌肤都是一片红晕。
她的手放在颈后,慢慢从跪坐改为双腿交叠的坐姿。
嗯?
我的话有什么唐突的地方吗,想要交朋友应当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我的大脑闪现过无数古往今来对于友情的赞颂,我们这的诗词,外国的先哲名言,从小时候起很多次交友的场面。
不对,这算不得唐突,又或者说,只是在崔小姐面前,我的沟通方式会显得比较激进。
这反而是增进关系的有力措施。
所以,我忽略了崔小姐大概是不想被我察觉的腼腆,故作大咧的干笑了一声。
“哈,既然是朋友了,那互相了解口味是应该的吧,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菜。”
她又看了我一眼。
我真有点怀疑她生病了,因为她现在的状态很像在发烧,额头上的细汗,通红的脸颊、耳朵和脖子,以及缓慢而稍微沉重的呼吸声。
不是我太过注意她,而是因为太明显了。
“我喜欢吃辣的。”
缓慢的腔调,我轻易地得到了答案。
剧本不太应该这样走吧?
难道不是我通过七拐八拐的话诈出崔小姐对于食物的真实喜好,然后反过来以惊讶的表情问询她为什么不在纸条上写她想吃的而写这么清淡的饮食(清淡无所谓,主要是一看她就不喜欢),最后以谴责的方式让我的付出更有意义些。
“啊,我也喜欢吃辣的,你完全不用觉得麻烦呀,你只要把想吃的告诉我,我就给你做。”
“为什么要为了无谓的客气、麻烦之类的想法而做出违心之举,然后大家虚伪地像是走个过场一样,我认为我弥补了,你也觉得到此为止,所以这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我往崔小姐挪近了些,她立刻像是惊惶的兔子一样身体往后面倾斜,非常强烈的抗拒反应。
我意识到了不妥,立刻后退,心念“男女有别”三遍。
“不是......”
没想到崔小姐的反应比我还激烈,她立刻又朝我靠近了些,补齐了我后退的距离。
“我没有讨厌你,觉得你说的不对的意思。”
她摇头,流露出愧疚的神色。
“对,你肯定不讨厌我呀,我怎么会觉得你讨厌我呢,但是,子苗,我可能会更加贪心一点。”
这时,崔小姐正注视着我,她的眼眸闪着异样的光彩。
然后,我斟酌了一下用词,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些。
“我希望你不只是不讨厌我,而是将我只看做真心的朋友对待,我们之间不需要客气,也没有麻烦的说法,这就是我最想看到的。”
“比如说,你明天晚餐想吃什么,现在就可以和我说。”
崔小姐静了一下,她告诉我,“我吃不了多少,请你为我做一碗长寿面,最好是能把我辣到哭出来了。”
“好。”
我们继续吃饭,崔小姐夹菜的动作更频繁了,她的胃口变好了。
饭后,她清洗了餐具,擦干饭盒把饭盒整齐地垒到袋子里。
是该离开的时候了,我还有纠结的一点,就是崔小姐她确定不看一下手机吗?
她的手机一直在叮叮咚咚响着,而且她的手机就放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能很轻易地看见锁屏界面的气泡在不断浮动。
很难让人不觉得是工作消息。
即使下班了还要处理工作......
“不看下手机吗?”
我还是忍不住问。
崔小姐张嘴,有些惊讶,她拿起手机,眉毛一瞬间就耷拉下来了,肉眼可见的情绪低落。
“对不起,我习惯开着声音了。”
她对我说,我还没反应过来。
是觉得声音打扰到我了。
“没有打扰吧,我只是会想你手机会不会有重要消息,万一错过就不好了。”
“下次我会设置成静音的。”
她直白地说道。
等我提着空饭盒到了门口,崔小姐叫住了我。
“我可以叫你梁生吗?”
她居然知道我的名字,我错愕了一瞬。
“当然可以,都朋友了!”
“好,梁生。”
如果我没有看错,崔小姐的嘴角上扬了几个像素点。
......
星期二,艳阳天。
9月底入秋,这都10月份了,秋老虎的威力依旧不可小觑。
我骑车去学校上课,一路上毒辣的太阳给我晒出了满头大汗。
学校的状况依然是那样,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
晚上,我已经熬好了面的浇头。
主要是辛辣的口味,里面我除了放小米辣,还放了黄灯笼辣椒,因为在菜市场看到这种黄色彩椒的缩小版,卖菜的和我说这个辣椒是外地的,特别辣,最好是少买点。
这算是正合我意吧,于是我拿了一小把。
长寿面本身的做法很简单,先煎两个鸡蛋,在准备盛面的碗里加入酱油、香油、一小块紫菜、虾皮,然后再煮面,舀两勺沸腾的面汤放入碗中,再盛面。
面放久了就坨了,所以不好提前做好再加热。
所以等崔小姐回来了再说吧。
我尝了一口浇头。
不是,冲天的辣意直冲我的天灵盖,真的好辣好辣,我的嘴巴像是着火了一样疼痛,这种强烈的刺激涌上来的时候我的大脑甚至无法反应的。
我立刻打开旁边的水龙头,往嘴里冲,那感觉只能说是冰火两重天。
我真的要被辣昏厥了,水龙头的水冲到我的鼻子上,带来慌乱下的窒息感,我连忙往后退,在离开水龙头的那一刻,我的口腔大量分泌唾液,类似烫伤后的和缓渐渐涌上来。
这真的是人类能吃的食物吗?
黄灯笼我也没有给太多,就五六条,看来是小米辣给多了。
我的目光移向还在咕咚冒泡的浓稠液体,红色翻滚着,真让人心生畏惧。
这不只是辣哭了吧,这都是要辣死了吧。
能倒掉重做吗?
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六点五十,真来不及了,这锅汤我用了大部分的小米辣和黄灯笼,然后还炖了点牛腩在里面,给了点芡汁。
除了辣点没有任何缺点。
反而辛辣混杂着无法忽视的香气。
“哥哥,你在煮什么呀,好香!”
我没有关门,清清和乐乐两个小孩一前一后地扒着门框,原来他们早就眼巴巴地看着我了。
清清立刻跑到我身边,她的小鼻子因为吸气动作一皱一皱的,“好香啊,哥哥你给我吃一口吧!”
乐乐紧随她,扯住她的上衣下摆,拉出了很长的一条弧线,“妈妈饭菜都做好了,你能别打扰哥哥吗?”
清清翻了个白眼,她一手打在乐乐扯她衣服的手上,乐乐吃痛收回手,清清就朝他吐舌头。
“我就是最喜欢哥哥的菜,我来吃一口,又怎么样!”
乐乐火气也起来了,“我不喜欢哥哥的菜吗?但是你现在这样是不对的!”
“哪不对了啊?哪不对了啊!妈妈的菜我一点都不喜欢吃!一点味都没,略略略......”
“那爸爸总是吃光,还说好吃!”
两个小孩的声量一句比一句高,仿佛只要声量谁高谁就赢了,没有理智可言,只有纯粹的胜负欲望。
清清伸出手指点在乐乐身上,“那还不是因为爸爸不想让妈妈失望,他根本就不喜欢吃,还装作喜欢吃的样子。”
我见这场看似平常的辩论已经快要升级到他们家庭内部的问题了,于是干涉将两人分开一段距离。
“我下个星期就会和你们一起吃饭的,等等就好了。”
清清看着我,清澈的葡萄眼中含着委屈的泪光,“哥哥,和我们一起吃是最独二五一的!”
我想了想,“和隔壁姐姐一起吃才算是独一无二吧。”
为什么呢,因为我只是和崔小姐共度一周的晚餐,而和401一家的相处时间还有很多。
在我心中,与401的相处可能要占更重分量一些吧。
这回,不仅是清清在惊讶之后又开始闹腾,乐乐也上来抓住我的裤子死死不放。
两个小孩本来互吵的精力全部拿来纠缠我了,我苦不堪言,只能无奈投降,“好好好,我给你们煎鸡蛋烫面条吃。”
“你们在我这吃多了,晚饭吃不下去怎么办,又要被妈妈说了。”
“不会吃不了的,我要吃这个。”
清清的手点了点还在咕噜的浇头,她满眼希冀地望着我。
乐乐也在啃咬着手指,默默地看着。
“不行!这很辣的,嘴巴要肿的,嘴巴肿了小伙伴们都要多看你几眼哦。”
原谅我用了这种说法,但是长久和两个小孩子相处下来,小事可以放,但是大事上不能软,软了就会被牵着鼻子走。
所以,我算是软硬皆施地让清清勉强放弃了她的想法。
在这个过程中,我还能分出心思来思考刚才两个人的对话。
李夫人和吴先生并不是刻板印象中的和睦夫妻,他们非常和睦,但细微之处却存在不和谐的音符。
还有,李夫人那天说的话我依然无法理解。
“善良是本能。”
所以呢,将善良这种品行已经修行到本能之中了,这算是一种最高的赞誉了吧?
这与动物性有什么可比之处吗?
就在我思索的刹那,清清乘我不注意,手指往舀浇头的勺子挖了一大口放入嘴中。
她的眼睛瞪大,“好好辣!”
我佯装发火,清清立刻像猴子一样窜出去了,乐乐还在说,“她吃了我也要吃,不公平!”
我一把抱起他,让他坐在我的手臂上往外走,“嘴巴肿了你就舒服了。”
乐乐不解地看向我。
我走出门口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旁崔小姐如同突然启动的机器人,她转头看向我,羞涩的神情比以往来得都要真切,“那个...桌子和凳子我都买回来了。”
“一起好好吃饭吧,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