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乐乐叩响了我的门,他穿着一身扮树的表演服,头发上绑着绿色的假叶子,身上裹着棕色的仿树纹材质的布片,活脱脱一个小树精。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
乐乐问我,“清清的...”他指了指嘴唇,“没有被蜜蜂...咬吧,我没看到。”
紧接着他补充,“被蜜蜂咬,很痛的。”
我看着他半天,有些哑然失笑,乐乐好像无法理解“吃辣嘴巴会肿这件事”,相比于清清,乐乐在很多方面会表现得迟钝和单纯。
“为什么不会裂开呀?”
乐乐指着他的嘴唇,用两根食指将他的上嘴唇往外扒。
我有些费解他的意思,“她没有被蜜蜂蛰哦,只是昨天吃了辣的,嘴巴发肿而已,没问题的。”
乐乐拍拍胸,放心下来,“原来是这样,吃辣,会肿。”
他朝我招招手,眼神亮晶晶的,“哥哥我给你说个秘密,你不要和别人讲。”
我弯腰,听到乐乐这样说,“我的嘴巴因为被蜜蜂咬过,蜜蜂吃了我一大块肉,所以我的嘴巴裂开了很久,清清不让我告诉别人,但哥哥不是别人。”
我仔细端详了一番乐乐,直到他的手指指到上唇皮肤的一出白色瘢痕上,这不看不知道,一注意到就再也没办法忽视了。
就像是把一道竖着的伤口缝好恢复后所展现的痕迹。
是兔唇手术?
一个想法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我立刻蹲下身体。
此时乐乐还喋喋不休地说:“因为昨晚清清说哥哥是除了她和爸爸妈妈之外可以信任的人,所以我也喜欢哥哥和哥哥做的饭。”
我问他,“你的嘴巴在被蜜蜂咬了之后多久变好的。”
乐乐用手指数,一个手指,三个手指。
“三天、三个月?”我问。
“年!”
乐乐强调。
我一怔。
“来上学了!”
清清背着个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她一下就扯住乐乐的衣服,扯得乐乐往后退了几步。
“还不走,还不走,要是演出迟到了我和你没完!”
“对不起!”
乐乐大叫一声背上清清顺便给他带的书包,朝我喊了一句“哥哥再见!”
两个人就匆忙地跑下楼,“噔噔”的声音很远还能听到。
“401的两个怪胎,天天急急忙忙跑下来跟要去投胎一样,不像我的乖孙孙,安安静静写作业,吃饭细嚼慢咽,还是个孝顺种子。”
一楼的阿姨又开始七嘴八舌了。
“咦哟,你倒是装上正经咯,不就是吃人嘴软,拿人手软吗?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家人假好心假施舍,实际上猫腻多得是,两个早该上小学的小孩还在上幼儿园......”
这倒是戳中了我的思绪,以李先生他们的条件来看,唇裂应当是早早处理的,会等三年再给小孩做唇裂手术吗?
毕竟这不算是一个特别严重的手术,如果不是没钱的话,应该会尽早做的吧。
我的想法不是没有缘由的猜测,因为在我小的时候,街坊邻居里有一个唇腭裂的小孩,他的唇腭裂严重影响到他的外观了,并且对于上颌骨以及说话都有了很大影响,他的父母不知是没钱还是不在乎这件事,一直到七八岁都没去做手术。
我和那小孩没什么关系,一个是离得远,没什么碰面机会,二个是他脾气古怪,不过脾气怪也是正常的,小孩子的恶意和大人的恶意相比,会毫无保留,毫无遮掩,长期在这种嘲笑环境下成长,心理不扭曲才怪。
有时我爸妈下班回来偶尔看到那个小孩,都会和我说别嘲笑他,然后,也别靠近他......
在我四年级的时候,社区方发起了捐款活动,为一些重病的老人还有需要手术的人筹备资金,宣传时,那个小孩就站在捐款箱前面的台子上,他的神情麻木,任由父母朝着众人展示他的畸形部位,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捐了全部的压岁钱,砸碎存钱罐的时候,里面拢共有一千多块。
我有存钱的习惯,不到必须要用的时候我就会把多余的钱一直存下去。
我本来准备拿压岁钱来买一辆我早就想买的遥控汽车的。
那个遥控汽车是银灰色的外壳,全部车窗都是透明的,可以打开车门把小人放进去坐,在遥控的时候还能播放音乐。
不过本质上还是电动的,没有油车启动那种“呜呜”的喷气发动声,这还是有点可惜。
我的父母在看到我要捐出所有压岁钱的时候没有太大波动,他们只是询问我确认了一番。
我点头之后,似乎心里在期待什么,但那时的我想不清楚。
现在的我大概可以猜测自己期待的是什么,我期待我的父母可以因为我的“大义”而嘉奖我,潜意识中我是渴求自己的无私付出得到回报的。
但是后面发生的很平常,没有夸奖,没有波澜,我只是静静地把钱放到捐款箱里,没有失去积蓄的实感,然后离开。
后面我仍旧攒着钱,想要买到那辆汽车,但钱总是因为各种原因花了出去。
最后,我没能得到那辆汽车,因为我长大了,逐渐不再关注玩具。
这幼时的企望也就无疾而终。
我将思绪拉回来,只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做手术的不能盲目做,是需要一定条件,所以因为一些因素耽误做手术上学也是正常的。
我下意识将所收集到的不那么合理信息重新思考。
然后......不了了之......
一股水从上面落下,泼到楼下。
引起一阵尖声。
我赶紧往下看,一楼阿姨倒在一旁,“哎呦~哎呦”地喊了起来,一大滩水积在她身旁。
“死老太婆,大早上的吵什么吵,赶着投胎是不是?”
是从楼上传来的怒骂声,是异常愤怒的嘶吼。
“想死自己找块豆腐撞死,大清早叽叽喳喳扰人清静干嘛,真想拿把刀把你的舌头给剁了!”
这人的语速异常地快,蹦出来的话像是拼凑出来的,但戾气极重。
“你来啊?我个老婆子就是一条贱命,来啊,有本事就打死我。”
我听到了“噔噔噔”下楼的声音。
.......
并没有发生所担心的流血事件。
不过105的门被用极大力度敲了整整大半个小时,整栋楼住户在清晨原本迷蒙的氛围彻底消散。
直到李夫人送小孩放学回来之后,她好心地劝解了冲动的住户,这场清晨闹剧才渐渐平息。
说来惭愧,我不太愿意掺和到这种激烈的冲突事件,因为我虽然是个年轻男性,但趋利避害也是人之常情,近几年社会风气不好,也时常有发生吵架的没事,劝架的被一刀攘死的的社会事件。
还有,我有点怕这种事情掺和进去,万一被好事者发到网上,我家里人或是亲戚看到视频,问起来,那我搬出宿舍的事情可就瞒不住了。
除了上面的理由,对105没什么好印象这个原因倒是其次。
我靠在走廊围栏,朝外发呆。
李夫人提着食材缓缓走到门边,常规地问询:“早上没有课吗?”
我摇摇头表示没有,下意识就问了。
“刚才辛苦您调解了,如果不是您介入,我觉得楼下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现在能有这么安宁,多亏了您。”
我的口吻不自觉就尊敬起来。
“只是我没能帮上.......”
李夫人打断了我的话,“你不需要介入这种事情,一个小屁孩不需要掺和这些事情。”
她的话果决且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反而让我呆住了。
李夫人表情淡然,从肩包里拿出钥匙,插入锁孔。
“你知道跑下去的那个住户他有精神问题吗?你知道我到的时候105已经准备报警,而对面已经拿着刀准备要鱼死网破,你知道在两方剑拔弩张气氛已经到了冰点,你只要说错一句话就会被认为是站在两人对面,这些事情吗?”
李夫人冷冷看了我一眼,原本还算放松的氛围瞬间就消散地无影无踪。
我想说些什么,但我哑口无言。
“梁生,你做的是对的。”
“只要你一直这样对下去,你就不会有什么事情。”
李夫人打开门,走了进去。
我站在401门口,问:“那你呢,你不害怕吗?为什么这样说我,自己却一意孤行呢?难道说你的家庭对你来说你也没有想到吗?”
401的门对着我重重关上了。
我没能得到答案。
......
下午,学校里。
怀着上午的郁闷,我坐在教室里像是行尸走肉。
因为没有人愿意坐在我周围,过去坐在前面一点的位置时,我坐的那一排总是没有任何人愿意坐的。
后面就演变成了,我总是坐最后无人的一排,并且老师也默认般地不会点我的名字,或者说让我坐前面来。
因为,我的名声实在是太臭了,几乎所有人都说我是个爱偷东西的“渣男”,是喜欢打架斗殴的品行败坏的人。
这少不了我的前室友们的功劳。
但今天下午,教室异常地宁静。
我偶尔会和回头拿东西的人对视,给我一种错觉,他们是偷偷注视我,被我发现了,就装作在拿东西。
只不过这种次数多了,我就懒得管了,我低下头,无视这些注视。
水课要干嘛,当然是要刷手机才行。
两节课中途下课休息5分钟的时候,班长在禁言群里发消息。
【@梁生,你来辅导员办公室一趟,辅导员已经和任课老师说明了,算你正常上课。】
【又发生什么事了?】
【不会是那件事情吧?果然不安分的人一直不安分,又要作怪了。】
非禁言群冒出一条又一条消息,无非就是从多个角度隐晦地攻击我,已经习惯了。
他们想要过分地批判我,骂我,希望我仍然延续作为“坏人”的过往作风,抑或是我毅然反击,再次企图从他们给我钉上的耻辱柱上下来,那么就会被正义地一哄而上,踩踏成一张脏掉的A4纸。
但只要我不先撕破脸皮,他们也就只能先隔靴搔痒似的鄙视我。
我无视了这些消息。
.......
教师办公室,带着眼镜的辅导员看到我进来,首先招呼我坐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她一扫以往冷冰冰的态度,而是先和我说了一大段无用的话。
“梁生,你现在是在外面住么,过得还好吗?”
“平时三餐在学校里面吃吗?虽然年轻,但也要注意身体,按时吃饭,早点睡觉。”
我出来住是办了外宿手续的,准确来说,糊弄着办了外宿手续。
因为那个时候接近大二下学期末尾,宿舍关系本就无比紧张,我本来就有申请外宿的意思,也在和辅导员交涉能不能不要父母陪同完成外宿手续,结果辅导员迟迟不肯松口。
在之后,我和江军打了一架,我被学校处了留校察看12个月的处分,江军也被记过了。
然后外宿就莫名其妙办下来了。
看来我不止在同学眼中是个危险分子,在老师们眼中同样也是个危险因素。
面对辅导员的问询式的关心,我也只能默默听着,偶尔点头给予回应。
显然她也不需要我太多回应,所以在一大串客套之后,她终于回到了正题。
“梁生,你知道你的室友的动向吗?他们有没有给你发过什么消息?”
我的室友?她难道说的是那4个出生?
因为她的话里一没有指明是我的哪个室友,二则是说了“他们”。
我皱眉,“我们早就互删拉黑了,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消息。”
导员也不惊讶,她继续问我:“嗯,那就是你搬出去之后,你们都没有了交集是吗?”
“不可能有交集,难道我还会害他们?”
我反问,说实话导员的问题已经激起了我很大的不耐,让我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上爬,又痛又痒。
“不是不是,你别那么激动,现在的学生啊一个个和炸药桶一样,说几句就要炸了似的。”
辅导员扯住我的衣服,又让我坐了下来。
这次,她换了个话题。
“梁生,最近我们学校有个奖学金的名额,是可以推荐的,学院里的各位老师思来想去,觉得你比较合适,奖金还是比较丰厚的,你觉得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