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二)

作者:许愿一个晴天气 更新时间:2026/9/28 13:12:52 字数:4115

崔子苗还记得那是一节通识课,名字叫从古至今的文学,这门课的老师很严厉,他每节课上课下课都要点名,而且,不允许上课看手机。

她当然也在开始就知道这个老师很严苛,她在之前从来都没有迟到过,她也从来都不看手机。

但是,她就是迟到了。

崔子苗站在教室外面,被汗水浸湿的发丝黏在额头鬓角,她的膝盖发着刺麻刺麻的热痛,摔跤的部位和裤子有粘黏的感觉,肯定破皮了。

她偷偷摸摸从教室后面进去。

还是被发现。

“后面那个同学,你迟到大半节课了,为什么迟到?”

“对,就是你,和我说一下你为什么迟到?”

教师站在讲台,阶梯教室,微垂视线就会和其目光对上。

崔子苗在一听到质问语气的时候腿就软掉了,她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幻想过无数次这种窘迫的境地,却没想到现在,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发生了。

她当场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脸颊滚烫得不得了。

“同学,你回答我的话,课堂没办法进行呢,为什么迟到?”

所有学生都抬起头看她了,崔子苗却更加说不出来话了。

窃窃私语声,转头声,纸笔摩擦声,她的大脑里充斥着无数细微的声音,强烈的,重复的声音不断在大脑中回荡。

老师问她的时候,她也在心里怒斥自己。

为什么不回答?只要回答了就可以立刻结束,快点回答!

没用,她回答不出来,她说不出话。

崔子苗内心突然对自己有种极其浓郁的厌恶,她厌恶她生下来父母就死了,她厌恶她被婆婆收养,厌恶自己和婆婆一起无所谓的捡垃圾,厌恶自己被改错名还不敢指出,她厌恶自己是个害怕改变,永远悬空的人,她无时无刻不被恐惧包围着,却还要死皮赖脸地活着。

明明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废品,在自我折磨的循环里面痛苦着,却还是活着。

崔子苗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有意思,她直视着老师,意识如同漂浮到半空中,她看着老师失望而掺杂着愤怒的表情,心里却有莫名的燥怒。

她转身离开教室,不关心任何人对她的看法。

第二天,崔子苗搬出了宿舍,向辅导员提出了退学申请。

在离开大学的一段时间里,她住在一间小小的廉租房里,这个房子一个月300的房租,就是宿舍厕所淋浴室加上阳台洗漱台所占地的大小,没有光照,空气潮湿。

退学的勇气在转身的那一刻已经用光了,接下来,崔子苗要正式考虑应聘一个稳定工作。

她理想中的工作是,不需要和人沟通,并且能够长久地做下去,工作时间比较正常,即使是长白班都能接受,最后是薪资,薪资只要有个3000就行了。

薪水在她这里是最后要考虑的,只要有3000,符合她其他的预期,最重要就是不要和人沟通。

于是,崔子苗会在附近游荡,会每天早上准时6点钟起来,坐公交到市中心的去找工作,早饭中餐晚饭两个包子解决,中午吃完饭会在市图书馆里休息一个小时,崔子苗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到图书馆顶部特别的、螺旋不规则排列的无数白色长方体块悬空着。

在这个时候,她的内心才会真正宁静下来,不是什么都不想,而是注意力被这些形态各异的长方体的无数细节吸引,思绪像是被牵引了一般,感觉不到周身之物。

待休息结束后,崔子苗就继续走在找工作的路上。

至于她为什么不像之前一样找奶茶店或者咖啡店店员这样的工作。

腻掉了。

也许是她在内心里将这些打工的日夜和学校的种种秩序联系在一起,虽然她和舍友不曾说上几句话,和同一个班的同学,辅导员也几乎没有公事之外的交集,但,她至始至终都想做个寡言的正常人,她拼命打工,考各种证,她不比别人差。

甚至,在别人看来,她似乎过得很轻松。

当然了,她从未和舍友透露过她周末以及下午出去之后是因为打工,当他人在偶然的聊天中试探她时,崔子苗也任由人误导她是出去玩乐。

可出去玩乐和她自然而然拮据的生活相违背,她的“玩乐”便增添了恶习,有人传,她没和父母打过电话,又省吃俭用,为的是每天出去赌博,她靠赌博赚钱,是个不折不扣的赌鬼。

因为长久的工作,崔子苗的脸始终是苍白的,没什么血色,她的情绪始终是平淡的,也正因如此,在他人眼中,她同样是看不起人的,冷漠的......

总之,崔子苗确实是厌倦了,在离开学校的半个月时间,她看到咖啡店这些地方的招聘启事甚至会有反胃的感觉,淡淡的厌恶无时无刻不充斥在她的内心。

在退学之后的三个月里,她都没有找到工作,因为各种原因吧,但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她越来越不愿意和别人交流了。

每次开口,崔子苗都觉得有千斤重压在嘴上,她在遇到每个人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通过对面的衣着、神情、说法方式等等方面来评估对方,并且估算开口的成功率,思虑的同时时间也在流逝,往往最后的结局是,她已经错失了最佳的开口时机,同时,她开口的勇气已经消失了。

崔子苗也会反思她无法开口与人顺利沟通的原因。

最终得到的结论是,她与人交流与否,对她并不重要,对别人也不重要。

因为不重要,所以不管做不做都不重要。

崔子苗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她会和婆婆出去拾荒,她未必能够适应捡垃圾的肮脏,与天天走路几个小时的疲惫,但她还是一直在做,她从未有过因为苦累的退缩或是其他的想法。

那就是,对于她来说,任何行动都是需要理由的,不管理由是什么,虚假的还是他人的,她都得靠这些理由来支撑自己的行为。

否则,一切对于崔子苗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即使她会按照世俗观念告诉自己该怎么做,她也不会做。

这样想,她很像一个空心人吧,没有理由地活在这世间,不为任何人而活,而这任何人当中包括她自己。

一个不为任何人而活的人,理所应当会摒弃一切风险。

在意识到这个原因之后,崔子苗就完全分裂成了两个自己,一个自己拼命地催促她找到工作,另一个自己高高升腾在半空中,冷眼旁观这一切,无动于衷。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有点后悔退学了,她因为自己的一腔郁怒逃离了学校,却也因此失去了可以欺骗自己一直延续下去的惯性,在没离开之前她所要面临的的是疲惫,所要考虑的是偶尔和别人产生交集的窘迫,可离开之后,她就要重新去寻找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迷茫和焦虑以及自我厌恶无时无刻包裹着她的心。

之后,崔子苗开始做起了梦。

她总是会梦到自己站在河边,冷冷的风从脖颈处灌进来,她拼命拢紧领口,可冷酷的温度却在一瞬之间充斥她全身。

站在河边,她的心情也是极其悲哀的,绝望的,她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而悲哀,她只是——一心求死。

是了,这头断腿的马终于终于到了生命的尽头,它从马圈里逃了出来,它不会被安乐死,不会被屠宰,它一路奔逃,本来就骨折的前腿在这不要命的奔逃当中彻底断掉了,裸露出来的伤口是尖锐的骨刺,滴滴答答地流着鲜血,疲惫的马儿侧倒下来,它嘶吼着吐着粗气,土地与草的气息包裹着它。

它要逃,它的其他三只腿是健全的,可没用,没用,它必须要用断腿进行移动时的短暂支撑,每用一次,它就会痛的嘶鸣,即使是这样它也要狂奔,伴随着对生、对自由的渴望。

这头马的生命在燃烧着,充斥着锐意的疼痛在长久的奔袭当中逐渐化作了灼热之意,暖融的、过度疼痛到麻木最后所带来的补偿性的细微快感包裹住断腿处。

马终于停下了,它的停下也许是累了,也许是知道自己的终焉,也许它什么都不知道,它只是一直遵循着本能活着,不管怎么样,它都到了生理和心理的尽头,它肯定不知道它这一躺一睡,就再也不会醒来。

逃进森林里的马就这样躺着,波光粼粼的湖映入它大而黑的眼珠,它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它不会理解自己除了断腿以外的虚弱时因为接近死亡,对于是否会醒来,接下来要怎么面对断腿,要怎么活下去,它永远也不会想。

不过,想不想,已经和它没有任何关系了。

它只需要安眠于此处,至于成为一具巨大的、腐烂的尸体,它不需要考虑。

河边起雾了,一道朦胧的身影站在河中央,这身影先是背对着崔子苗,身形极瘦,河的深度似乎对她没有影响,她是“飘”在河上的。

不过随着雾气弥漫,这道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她即将消失在崔子苗的视野里。

不能,不能。

崔子苗伸出手,她的眼睛被泪水模糊,呼吸沉沉,冰冷的瑟缩感由内到外,胸口发沉的要命。

不要。

沉入水中的是她。

.......

从梦中醒来的崔子苗没什么反应,她能清晰地想起梦里的内容。

但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个梦罢了。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潮湿的风一阵一阵往室内吹,崔子苗在黑暗的屋子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出门了。

在这个梦之后,崔子苗的生活像是按下了加速键。

每天晚上她都无法安然入睡,她会在睡前数着噪鹃一声比一声更加高昂的叫声,如果幸运地睡着了,她也会在第二天的4点半左右醒来,于是,她坐在床边,看着天色渐明。

崔子苗是有存款的,上大学这两年,她省吃俭用,存款有五万多块,足够她待很久。

可这样的现状,并不能缓解她内心的焦躁。

她开始漫无目的地漫游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她会在手机上关注市图书馆的公众号,一般来说,图书馆会有很多讲座,会买特价电影票,听讲座的时候,她喜欢坐在离演讲人最远的地方,避免与演讲人产生对视,看电影的时候,她根本不关心电影的情节发展脉络,看到人物流泪出来的时候,她也会跟着流泪。

有时候,买到的电影票会是烂俗的恐怖片,或是发生在校园,或是上下班场所,又或是荒野山村,装神弄鬼的同时还要搞一些艳俗情节吸引眼球的情节。

总要有黏腻的喘息声,白花花的大腿,诱人遐想的动作,即使是在惊吓之余的逃跑,也要展现的足够活色生香。

每次到了这种环节,崔子苗都会闭上眼睛养神,她不清楚到底谁才是这种电影的受众,但她明确的是,她不喜欢这种情节。

即使是与恐怖氛围相悖,也要穿插进来......

无味。

虽然崔子苗在冥冥中会希望一切如同故事一般,在起承转之后,走向绚丽而高昂的结局。

这样的结局,主角们共处明亮的一堂,他们的表情凝固在最开心最幸福最美满的时刻,彩色的花纸漂浮在空中,直射的阳光打在无数花纸上,碎屑般的阴影也出现在地上。

如果没有光,一切都是昏暗的,如果只有光,那人看到的只会是白茫茫的一片,所以,完美的结局画面应当是有光有影,正如故事要经历情绪的起-伏-起-伏,最终凝聚在无可起,无可伏的画面。

崔子苗没能找到这样的画面,她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如果还没找到工作,稳定自己的秩序,那么她就会在无尽的自我消耗中走向了断。

那么,为什么她还会想要活着呢?

.......

“员工就是我的家人,我之所以创办这个公司,不仅是让客户感觉到温暖,更是想要让更多人参与到这种温暖的构建和感受当中,我始终相信,只有创造者们像家庭一样紧紧相拥,才能带来家庭一般的和熙。”

讲座中,一位中年女子侃侃而谈,即使台下的人寥寥,她的眼睛也亮着光,面带微笑。

这是一位新兴的智能体聊天软件的创始人。

海报上她的头衔很光鲜,MBA硕士,会心理指导师等一长串看得人目不暇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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