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波澜,没有横生枝节。
道歉之后,我回到教室,异样的眼光不止再施加在我的身上,同样施加给了它们,但它们仍然能够乐呵呵的,若无其事地大吵大闹,捧腹大笑。
对于它们来说,这件事结束了。
我的伤痕,我的痛苦只能我自己咀嚼反刍。
上课的时候,生物老师点中了他们之中的一个人起来回答问题,班上就起哄“霸凌哥回答问题罗!”“霸凌姐帮一帮啊!”
它们在学校里虽然不是善茬,但也披着一层人皮,在公众场合被这样说,竟然也生了几分羞赧。
看着它们恼怒却不能撕破脸的样子,我的心里生出扭曲的快意,我也附和进这笑意当中。
我什么都没想,只是纯粹感受这种畅快,太舒服了简直。
我一直在笑,直到所有人的笑声都停止了,直到生物老师严肃地看着我,所有人都看着我。
它们之中有一个人“哭了”,哭得太可怜了。
生物老师走下讲台,经过我身旁,一边轻声安抚她一边用纸巾给她擦眼泪。
另一边,她用不认可的眼光瞥了我一眼,声音震慑课堂。
“有你们这群学生,真是让我害臊,就会欺负弱小,给人起外号,不配当我的学生!”
莫大的无力感席卷我的全身,我的四肢发软,呼吸都感到沉重,我当即生出一股极大的怨愤。
有人回,“老师他们干了坏事!”
老师深吸一口气,“我不管你们这的那的,在我的课堂上不允许有这种行为,以后谁再说这种话我就让他罚站一节课。”
在语句的最后,老师咬重了音,她刻意盯着我。
一整天我都坐在座位上魂不守舍。
在道歉结束的时候,吴叔叔问我,我希望到此为止吗?
直到放学,我都没有想明白我到底希不希望到此为止,要不要到此为止。
我知道,叔叔会等待我的答案,可我却总是会犹豫,不是犹豫做出哪个决定,而是...做出选择之后,就无法回头了。
真的会想很多很多,无法控制得......穷思竭虑得。
被威胁之后,我的意气短暂地上来之后,迅速地平息了。
我还是没有想明白该怎么办。
叔叔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向龙,这件事不能往下按,好不容易有了声势,如果现在就半途而废的话,那还想再讨公道,就会比现在要难一万倍了,你把盖棺定论的权力交给别人,别人就会给你盖棺定论...叔叔也知道你肯定心理压力很大,只是现在必须把利弊给你分析清楚,如果你做了决定,不管是什么决定,我都不会干预。”
“但是,但是,前提一定要是你自己做的决定。”
“别后悔。”
后悔,我不想后悔,可我觉得我已经在后悔了,我的心是悬空的,没有悬崖,却好像处处都是悬崖。
之后几天,我都浑浑噩噩地过着,犹豫是比做决定更加坏的事情,时间就这样过去,又一天放学,我沿着居民楼楼梯往上走,无数菱形组成的楼梯窗,烂橘色的黄昏穿过窗户打在我身上,我感觉自己正在沉入一个不可言说的泥沼当中。
到家门口之前,门是微微开着的。
......
马断腿之后,就失去了它的价值,因为它会一直一直不停地动,它焦躁不安,它疼痛,但它还是忍不住要动。
它的断腿做不了手术,因为马一旦骨折,几乎就是粉碎性骨折,它的骨头碎成一块一块的,尖锐的骨刺刺破皮肤,会疼得它狂叫。
它是身家千万的赛马,抑或是养殖的肉马,在它断腿的时候,它的生命和它的价值就已经终止了。
没有人会上心一条断腿的马,立刻死亡对于这条马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若是它想活下来,它其他相对于身体纤细的腿无法长时间支撑身体的活动与站立,它会因为躺卧而呼吸衰竭,压迫胸腔内脏,同时,蹄叶炎也在它健康的腿部中滋生,剧烈的疼痛让它无法入睡,只能在漆黑中嘶鸣。
它会看着自己慢慢腐烂,在疼痛中堕落和腐烂掉。
崔子苗觉得自己就是一头断腿的马。
她甚至没有肉马被屠宰的价值。
在她出生没有多久,父母就相继因病离世了。
她被一个拾荒老婆婆收养,平日里跟着婆婆捡垃圾,婆婆不让她吃垃圾桶的东西,但她会把能吃的藏在怀里。
早上,中午,晚上,一日两顿清米汤配做的酸菜,偶尔会买点白面馒头改善伙食。
婆婆的食欲始终不是很好的样子,她在婆婆这里没有名字,婆婆从来都叫她“丫头”。
在户口本上,她叫“崔一”。
“丫头,把碗筷收拾了。”
每次吃完饭,婆婆总是不适的样子,她的手抚摸在胃上,有几只苍蝇会在她周围飞,在她的脸,松垮的皮肤褶皱附近爬来爬去。
婆婆躺在床上,她总是说疼,总是说难受,“咿咿呀呀”的呻吟总是断断续续的,绕在崔子苗的耳郭。
婆婆也有儿子女儿,她的女儿外嫁很少回来,儿子则一年会带着妻子回来一两天。
每次回来,他们总会抱怨屋子脏臭,总被废品环绕着,可他们住的房间从来就没有放过废品,每次他们回来,婆婆总会和崔子苗一起把废品给卖掉,把整个屋子打扫干净。
崔子苗会在房间各处喷很多的清洁剂,淡淡的柑橘香气围绕着她,这个时候,如果有阳光照进屋子里,她就会拿着清洁剂在房间里转圈圈。
心情会好一点。
她打扫的很干净,她觉得这样的环境很舒适了。
其实卖废品也能赚到钱,崔子苗和婆婆一年到头除掉开销,平均下来能赚2万块左右,她有意识以来和婆婆拾荒,从5岁到小学毕业。
小学升初中那会儿,同学有的私招去了私立初中,有的顺势升上公立,各有各的去处。
崔子苗也上了本地初中,她和同学的关系一般般,没人愿意接近她。
因为她买不起校服。
开始她穿着旧衣服往学校里走时,异样的眼光环绕着她,等她走进课室,已经快要上课了,班主任没有说什么,她低着头,心却像是被灼烧了一样。
等到下课了,她被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的凉意沁人,呼呼声是立式空调在运作。
班主任坐在位置上,先是和其他老师闲聊了一两句,然后翻阅课本,不经意地问崔子苗,“为什么不穿校服?”
崔子苗低头,双手的大拇指摩挲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学的时候,没有穿校服这个规矩,大家都是随便穿的。
她没想到到了初中就要穿校服。
不不不,她应该是会想到的,只是心存侥幸。
羞愧的感觉让崔子苗的脸发热发烫,她想找个洞钻进去,也不想被这样审视。
最后是班主任让她明天一定要穿校服来上学,崔子苗才回去教室,下课时间,同学都在嬉笑打闹,没人理她。
......
她的校服是婆婆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是别人丢掉的,在身上试穿的时候,很宽松,袖子,裤脚都很大很长,暂时没时间改了。
崔子苗跑到河边,把校服浸泡在水里,荡漾的波纹晕开了校服上的污迹。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崔子苗独自走在通往教室的校道上,身后有时不时传来笑声,这股笑声越来越大,离她越来越近。
“噫?哪来的臭味,好臭啊!”
她加快了脚步。
.......
初二,婆婆死了。
死之前是有征兆的,婆婆的脚发黑发臭,流着夹杂着绿黄白的脓水,临死前几天,她总是说她的“内脏”烧着疼。
晚上,崔子苗是睡在婆婆身边的,她早就打电话给了婆婆的儿子了,对面不是忙音就是不接。
即使是关灯了,在朦胧的月色下,婆婆的眼睛也是睁开的。
崔子苗想不通婆婆到底在想什么,她对于死的概念只停留在自己的父母死了,她从没见过他们,所以,她对于婆婆的死是懵懂的,以为和以前一样,“咿咿呀呀”地叫一会儿,就停歇了。
婆婆想吃冰棍,她把从不离身的钱包给崔子苗,又把一个小袋子给她,袋子里是一些薄薄的小本子和卡片,“丫头,这个袋子还有钱包,等我儿子到了给他,钱包里的钱你明天拿去买冰棍,也可以拿去买你想买的,随便你,其他的不许动。”
说完这一大串话,婆婆的嘴巴干干的,腐臭的气息从中涌出。
以前,她和婆婆待在一起的时候,这种味道并不明显。
崔子苗和婆婆对视了一眼,她发现对方的眼珠变得有些暗淡,在清浅的月光下,像是蒙了一层淡灰色的雾。
第二天,崔子苗一大早就去买冰棍,钱包里有五百块零钱,崔子苗买了根小布丁先在小卖部吃完,接着提了一大袋冰棍往家里走。
回到家的时候,婆婆的身体凉凉的,没比冰棍温暖多少。
......
处理完后事,婆婆的儿子才来管她,崔子苗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她准备离开了,离开去哪里,她不知道。
在要离开的时候,她把婆婆交代要给的东西都给了她的儿子。
“这么多钱?”
婆婆的儿子沉默了半晌,叫住了崔子苗。
......
她的户口迁到了婆婆的儿子的户下,同时,她的名字也改成了崔子苗。
因为崔一听起来太难听了,所以他们让她自己选一个好听的名字,崔子苗在思考的时候,看到半开的窗户,一个女人仰头抱着她的小婴儿,小婴儿的四肢动着,阳光洒在她们身上,金灿灿的。
崔子苗突然想到,子涵,子轩,子苗这种名在她的同学当中很常见,她的同学都有爱他们的父母,但是她也不想叫这么简单的名字。
“叫梓苗。”
她告诉对方。
于是,她从此叫做崔子苗。
......
崔子苗的初高中,她名义上的家人没怎么管过她,当然,她的性格也是非常沉闷无趣的,她不敢和别人说话,和任何人说话她都只是结结巴巴的,断断续续的。
比起不愿意的说法,更多是她有种极其迫切的恐惧,这种恐惧时刻缠绕着她,崔子苗害怕改变,害怕被人看到,害怕......
她也不知道害怕什么,她不清楚是因为她本来就害怕所以无数个理由套在上面,还是因为什么都让人害怕。
她像是刚上岸的鱼,无法呼吸所以只能拼命开合腮部,越是恐惧,越是要竭力维持现状,越是维持现状,无数种会破坏现状的可能如同一棵树上蔓延出的枝芽般越来越繁复,满树繁花,却都是她所害怕的。
少女时代的崔子苗从未对人袒露过她的心事,她的外貌也是保守到了极致,完全遮住眉毛到眼睛上半部分的刘海,大而沉的黑框眼镜压在她的鼻梁上,她总是穿长袖,或是校服外套套在最外面,即使在夏日感觉到背部灼烧般的热意,身体长出难以忍耐的红疹,红疹在抓挠下血红的一大片,也会比改变穿着更加舒适。
虽然并不明晰,但是早早便已经理解自己对任何都毫无价值的境地,崔子苗自己也不明白她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为什么还活着?
她不理解,但生活仍就继续。
高考结束,她的家人告诉她,大学学费他们负担不起,同时,家里置换了新的房子,他们的孩子要去市中心的初中读书了,不会再给她留房间了。
崔子苗开始来到外地半工半读,对于大学生来说最适合的兼职就是家教了,一个小时100块以上的报酬很是丰厚。
但是崔子苗做不了这种要和人沟通的工作,一定要说话,一定要和家长,和孩子沟通,她连面试的那关都过不了。
所以,她做的都是些卖体力的杂七杂八的工作,咖啡店,饭店,花店,很多场域的临时工她都做过,这些工作虽然也有需要说话的时候,但是这些话只是机械的流程,并不产生与他人的沟通,更何况,95%的情况可以通过察言观色来解决。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了她大二下学期。
某次,她因为前天晚上下班太晚,第二天,她上课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