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朝堂上的人到得比预想中要齐。
艾莉西亚坐在王座上，银发盘成了发髻，精神良好，昨晚的疲惫已经看不出来了。
她面前的长桌上摊着几份文书，最上面那份盖了红蜡，又是一封从边境送来的加急件。
几件例行的政务议完，艾莉西亚把文书推到一旁，扫了堂下一眼。
嘈杂的窃窃私语声停了。
“今日便议到这里。”
“艾莉丝、薇尔莉特，过来。”
艾莉丝看了眼艾莉西亚身前的空地，又看了看旁边的薇尔莉特。
薇尔莉特对她点了点头。
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和初次觐见时不同，她的步子沉稳了许多。
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端庄的气质。
薇尔莉特则跟在她身后半步，步幅跟她完全一致。
朝堂上很安静。
无数道目光朝艾莉丝投了过来。
有老年男性贵族的，也有年轻女性贵族的，有站在最前面的，也有躲在后排的。
有人在打量她站得稳不稳，有人在审视她行礼标不标准。
但艾莉丝能感觉得到，那些不善的目光比上次少了些许。
她走到堂前，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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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西亚的目光扫过堂下每一个人的脸。
“暗影教派蛰伏近二十年，如今又开始活跃。北部边境三个村子，无一人生还。”
“而阻止他们继续蔓延的，是她。”
艾莉西亚抬了抬手，示意艾莉丝。
抬手的动作不快，但堂下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女王亲自点一个人的名，在这种场合下，算是给足了艾莉丝面子。
“艾莉丝以一己之力斩杀三人，保护了整支巡逻队。薇尔莉特团长则以身挡箭，毒伤未愈便赶回驻地组织防御。”
艾莉西亚顿了一下。
“这份功绩，当赏。”
热烈的掌声从台下响了起来。
只是这些掌声中，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没人知道。
艾莉丝站在那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艾莉西亚夸得越狠，她的压力就越大。
如今她已经有点骑虎难下了。
今后若是再发生和暗影教派有关的事，她就算不想去，也得去。
而且……
她能感觉到，有不止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盯着自己。
艾莉丝在众目睽睽下，向艾莉西亚行了一个标准的精灵礼。
右脚后退半步，膝盖微弯，上身前倾，右手抚左胸。
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
她这段时间以来的努力，绝不是毫无价值的。
自从上次的礼仪课后，艾莉丝总会有意无意地纠正自己的身姿和仪态，试图让自己更像一位公主。
但要想在短时间内做得多么完美，显然不太现实。
转折点是从月神殿回来后。
自从得到了艾莉丝的记忆碎片，那些行为举止才真正融入到了她的身体里。
堂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新一轮的窃窃私语，比之前更响了。
艾莉丝直起身，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去看堂下。
在她看不见的人群靠后位置，茜尔维娅站在贵族队列的边缘，碧色的眼睛正盯着她。
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费奥伦站在人群的另一侧，表情很平淡。
掌声很响，他的表情却始终没变。
洛瑟恩站在费奥伦斜后方，眉头拧着，鼓掌的动作比别人慢了半拍。
掌声渐渐停了。
艾莉西亚从王座上走了下来。
她走到艾莉丝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肩线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动作很轻，也很慢。
艾莉丝低头看了眼那只手，银戒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辛苦了。”
声音只有艾莉丝能听见。
但堂下所有人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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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彰结束后，便到了默哀环节。
在艾莉西亚的带领下，所有人都将头低了下来。
为北部边境那三个村子，为所有被暗影教派夺去生命的人。
朝堂上一片寂静。
艾莉丝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活祭……
她听过这件事。
却在见到那个刻着半阖之眼的祭坛时，自然而然地脑补出了一群人被绑在上面的景象。
那些人死前极为痛苦，光是想起他们脸上的表情，艾莉丝都会感到后背发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简直就像是亲眼见到过一样……
艾莉丝赶紧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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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结束了。
贵族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艾莉丝站在原地，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
而且盯了很久。
刚才人多的时候，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在看来，那目光就是冲自己来的。
艾莉丝转过头。
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女性贵族。
暗红色双马尾，碧色的眼睛，背挺得很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是那天晚上在花园路口撞见的那个女孩。
她就站在那里，迟迟没有要走的意思。
艾莉丝想了想，朝她走了过去。
见艾莉丝朝自己这边来了，那个女孩愣了一下。
扭过头，转身就朝着前面走去。
艾莉丝也愣了一下，快步追了上去。
“请等一下。”
那个女孩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走得比之前更快了。
走廊里响起了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急促却又对不上。
艾莉丝有点尴尬。
她看着那个女孩越走越远的背影，没有再追。
“那是晨露女爵。”
薇尔莉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茜尔维娅·晨露。”
“在朝中有自己的爵位和职务。”
薇尔莉特顿了一下。
“跟那些老贵族们是同僚。”
艾莉丝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她？”
薇尔莉特沉默了一秒。
“认识。”
“但不多。”
她没有多解释。
艾莉丝也没有多问。
她只是站在走廊里，看着茜尔维娅消失的那个方向。
和艾莉丝年纪相仿的，在这座偌大的朝堂之上，除了薇尔莉特，也就只有她了。
关系不能搞得太僵。
但看她这个样子……
艾莉丝叹了一口气。
她循着记忆碎片里看到的画面，试着用真正艾莉丝的方式开口。
“我叫艾莉丝。请问……该如何称呼你？”
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晨光斜斜地照在地面上，照亮了浮尘。
艾莉丝看不清茜尔维娅的动向。
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
对面，也停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