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台上的蜡烛烧到了一半,蜡油沿着铜台边缘凝成了一小坨。
艾莉西亚坐在桌前,看着成堆的公文,捏了捏眉心。
她还是那副做派,只是眼中多了几条血丝。
她已经有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桌上那摞公文,大半是从边境送来的急报。
暗影教派蛰伏了近二十年,最近又开始活跃。
边境哨站的目击事件,半个月内翻了三倍。
三天前,东部边境的一支巡逻队,在林地里再次发现了被吸干养分的土壤和半阖之眼的标记。
算上前些天北部边境惨遭活祭的那三个村子,他们的势力范围还在不断扩大。
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二十年前。
持续了多年的和平,快要到头了。
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正是艾莉丝当初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艾莉西亚抿了抿嘴唇,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她走到窗边,将目光投向了艾莉丝寝宫的方向。
那边的灯已经灭了。
艾莉丝被赛琳娜一行人从外面带回来后,艾莉西亚第一时间便去了寝宫。
她当时烧得很厉害。
额头烫得吓人,嘴里一直在说胡话。
那是一种艾莉西亚从未听过的语言。
音调起伏很大,不像精灵语那样绵长平稳。
每一个音节都短促而有力,还带着一种奇怪的亲昵。
但有一个词她听懂了。
妈妈。
「妈妈~」
在精灵语中,这个词同样可以用来称呼母亲。
当年艾莉丝喊她妈妈的时候,尾音老会往上翘,像是在撒娇。
只不过碍于艾莉西亚的女王身份,艾莉丝只在很小的时候这样叫过她。
后来长大了,便改口叫“母上”,再后来连“母上”也不怎么叫了,总是带着几分调皮喊她“陛下”。
她也很清楚,艾莉丝嘴里的妈妈另有其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艾莉西亚的胸口便开始发闷。
那些她和艾莉丝之间的回忆,如今只有她一个人还记得。
艾莉丝还是爱着自己的妈妈,但那个妈妈已经不是她艾莉西亚了。
或许在艾莉丝眼中,艾莉西亚只是个强行将她从妈妈身边带走的坏女人吧。
可艾莉西亚真的很想让女儿回来,哪怕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
艾莉西亚想起了前两天和赛琳娜的对话。
“她的记忆,真的没有办法恢复了吗?”
这是艾莉西亚在听到艾莉丝喊出妈妈后,说的第一句话。
她只是想再次听到艾莉丝毫无保留地对自己喊出那个词,就像小时候那样。
“抱歉,陛下。我能做的只有这个程度。”
赛琳娜摇了摇头。
“如果想要找回全部的记忆,只能靠艾莉丝殿下自己。”
仅仅只是恢复那么点记忆碎片,赛琳娜就已经竭尽了全力。
艾莉西亚没有再追问。
她比谁都清楚赛琳娜在这件事上付出了多少。
“辛苦你了。”
赛琳娜没有回答,只是看了艾莉西亚一眼,然后移开了。
艾莉西亚露出一丝苦笑。
当初那么绝望她都挺过来了,现在却还想着能够回到从前。
至少艾莉丝还活着……
这样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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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夜晚。
艾莉丝的寝宫。
艾莉丝已经睡了。
薇尔莉特站在寝宫门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夜里很安静,静到她那轻柔的呼吸声薇尔莉特都能听见。
这让薇尔莉特感到安心,却又有点不太习惯。
上一次能像这样夜夜守候在殿下身边,已经是十九年前的事了。
围墙外那排树苗,当年才到她腰,现在都遮住了整条路。
薇尔莉特有时会怀疑,自己只是因为太过思念殿下,才会梦到她活着回来了。
毕竟,死而复生这种事她听都没听说过。
她也不是没有怀疑过,眼前这个跟殿下长得一模一样,却没有过去记忆的女孩,真的是当初那个艾莉丝吗?
可只要一靠近,那个味道就会告诉她答案。
不只是体香。
那是只有薇尔莉特才能闻到的东西。
殿下走后,她以前的房间没被动过。
门缝里偶尔会飘出一点残留的味道,薇尔莉特每次巡逻路过,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
贪婪地嗅着,直到那股味道散尽。
后来味道越来越淡,淡到她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再后来,连那点淡到几乎不存在的痕迹也没有了。
但殿下回来了。
味道也回来了,和当年一丝不差。
艾莉丝翻了个身,被子滑下去了一点。
薇尔莉特走过去,把被子拉回原位。
动作很轻,生怕把她给弄醒。
她的手在被子边缘停了一瞬,目光落在了艾莉丝露在外面的肩头。
睡衣的肩带滑到了一旁,手臂偶尔晃动两下,光洁的腋下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薇尔莉特咽了口唾沫,朝窗外扫了一眼,确定没有其他人后。
她小心翼翼地将鼻尖凑了过去,轻轻嗅了嗅。
一股浓烈的铃兰香扑面而来,薇尔莉特有种微醺的感觉,面颊一下子热了起来。
那个味道比记忆中的更浓郁了。
浓到她的指尖都在发颤。
“薇尔……别这样……”
下一秒,轻微的呢喃声从艾莉丝嘴中传来。
薇尔莉特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看见艾莉丝翻了个身,再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原来是在说梦话啊……
薇尔莉特松了口气,心跳却迟迟没有缓回来。
她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这才把呼吸重新调匀。
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是过来换班的卫兵。
她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薇尔莉特依依不舍地看了艾莉丝一眼,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啄了一口。
“晚安,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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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枝伯爵的住所。
灯还亮着。
费奥伦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茶凉了,他没碰。
窗台传来一声轻响。
费奥伦没有抬头。
“进来。”
窗户被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翻了进来。
身着黑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还是上次那个目标。”
费奥伦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点在王都东面的一片林地。
“到时候会经过这里,提前准备好。”
黑袍人没有说话。
默默伸出了手。
费奥伦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
布袋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和上次一样。”
黑袍人拿起布袋,掂了掂,塞进了袍子里。
“具体时间?”
费奥伦没有回答。
黑袍人等了一会儿。
“会有人通知你的。”
黑袍人点了一下头,翻窗而出,消失在了夜色里。
费奥伦拿起笔,在地图上那片林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