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池午后的风温温软软,吹过整条青石板长街,卷起街边摊散落的细碎糖霜,卷过两侧店铺飘摇的布幌,也轻轻拂过刘洋轩与绿尔斯并肩前行的身影。
街上人来人往,喧嚣不息。叫卖吃食的洪亮吆喝、往来行人的笑语闲谈、车轮碾过石板的轻响层层叠叠,织成这座城池最寻常也最安稳的烟火。
方才那名女子的身影,已经慢慢融进人流深处,渐渐走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再看不见分毫。
整条街依旧热闹,可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绿尔斯的心口,忽然猛地一揪。
不重,却极清晰。
像是有一缕极轻极软的风,毫无预兆地钻进胸膛,轻轻扯了一下他最软的那处地方。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脚步骤然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走在前面半步的刘洋轩察觉到身边人停了下来,动作凝滞、气息微微乱了,当即回头看向他,眉头微蹙,出声询问:“咋了?哪疼?”
绿尔斯垂着眼,指尖紧紧抵着心口,眼底带着一片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与慌乱。
他认认真真感受着胸腔里那阵古怪的悸动,心跳莫名比刚才快了半拍,轻轻突突地跳着,带着一点点发酸、一点点发闷、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柔软暖意。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知所措:“心疼,不知道为啥。”
这话一出,刘洋轩瞬间敛了随意的神色。
他很清楚妖族的体质、妖力觉醒后的各类反应,更清楚妖心异动是什么征兆。
方才在山洞里,他刚刚一针逼出绿尔斯的本源,让沉睡多年的虎妖血脉彻底苏醒。如今的绿尔斯,已经不再是穿越过来的普通少年,他是实打实、刚刚觉醒本源、心智纯粹干净、情感极其敏感懵懂的幼虎妖。
妖族无心则已,一动心,比凡人猛烈百倍、纯粹百倍、执拗百倍。
刘洋轩盯着他略显茫然的脸,先是沉吟一瞬,顺着常理解释:“这个很正常,你刚觉醒妖脉,妖心第一次对外界生灵产生波动,妖心动的时候,心口就是会发闷发疼,很正常的反应……”
话说到一半。
他猛地卡壳,眼神骤然一变,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着绿尔斯还停留在女子离去方向的目光,看着他下意识按在心口、慌乱无措的模样,脑子里瞬间串联起刚刚所有画面——
刚刚整条街人这么多,往来路人无数,形形色色,男女老少皆有,偏偏在那个普通女子擦肩而过、短暂相遇又转身离开之后,绿尔斯妖心直接乱了。
刘洋轩嘴角微微一抽,语调瞬间拔高,带着满满的难以置信:
“……不对。你的意思是,你爱上她了?!”
这句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砸下来。
绿尔斯整个人彻底懵住了。
他呆呆地眨了眨眼,心口那阵酸涩柔软的悸动还没散去,被这句话砸得脸颊微微发热,脑子一片空白。
他努力回想刚刚短短片刻的相遇。
那个叫苏晚禾的姑娘,真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衣着干净朴素,眉眼温柔恬淡,说话轻声细语,待人谦和有礼,没有惊艳容貌,没有特殊气质,没有半点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这座城池里,千千万万普通市井百姓里最寻常的那一类姑娘。
普通、干净、温柔、安分。
可偏偏就是这样短短一两句话的对视、短短数秒的擦肩,让他刚刚觉醒的虎妖心,毫无预兆地乱了节奏。
绿尔斯耳根悄悄泛红,眼神躲闪,小声含糊地辩解,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好像是吧……可能只是碰巧吧。”
“碰巧?”
刘洋轩看着他这口是心非、嘴硬心软的懵懂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看得透彻无比。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尤其是刚觉醒的妖族。
心智干净、执念纯粹、感情空白一片,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异性产生心绪波动,根本没有任何抵抗力。一旦动心,就是生根、就是萌芽、就是命中注定的牵绊开端。
没有碰巧。
一秒都没有。
刘洋轩看着他,语气认真,带着几分笃定,缓缓开口:“不是碰巧。”
绿尔斯抬头看向他,满眼疑惑。
“你就是喜欢上她了。”刘洋轩直白戳破,随即又补了一句带着宿命感的话,“好吧,或许不会按你的想法来,从你妖心动荡的这一刻开始——你不喜欢,也得喜欢。”
这句话太重了。
带着妖族动情不可逆的天性,带着初见即牵绊的注定。
绿尔斯彻底愣住,瞳孔微微睁大,满脑子只剩一个大大的问号。
“?”
他完全听不懂。
什么叫不喜欢也得喜欢?
他明明才第一次见这个姑娘,明明两人不过是街头萍水相逢、擦肩偶遇,连相识都算不上,怎么就变成注定了?
可无论他怎么疑惑、怎么不解,心口那阵酸涩柔软、牵牵念念的感觉,骗不了人。
苏晚禾走了。
身影早已消失在街巷尽头。
可她温柔的眉眼、轻声细语的语调、温和礼貌的模样,却像轻轻落下的一颗种子,悄无声息落进了他刚刚苏醒、一片空白的虎妖心底,瞬间扎下了细弱的根。
绿尔斯呆呆站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
刘洋轩看着他这副彻底沦陷、自己还浑然不知的懵懂样子,无奈摇了摇头,没再多调侃。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绿尔斯的心境,彻底不一样了。
两人没有继续漫无目的逛街。
顺着长街缓步往前走了一段路,天色缓缓偏向柔和的午后昏暖,阳光穿过层层屋檐,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片温柔的光斑。
转过两条街巷,走到相对安静的后街路段时,两人视线同时一顿。
前方街角,静静立着一间干净小巧的临街小店。
店面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木门木窗擦拭得一尘不染,门口挂着一块朴素的小木牌,字迹清秀简单,是一间寻常的市井小铺。
没有喧嚣,没有客人,安安静静。
而店里忙碌的那道纤细身影,赫然就是刚刚街头偶遇、匆匆擦肩离去的普通女子——苏晚禾。
直到此刻,两人才知晓。
她不是过路的行人。
她是这间小店的店主。
整间小店,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伙计、没有帮工、没有学徒、没有员工。
所有打理、所有劳作、所有守店的日子,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默默撑着。
小小的店铺,不大的方寸天地,就是她日复一日的生活全部。
她正微微垂着眸,安静地整理着柜台上的物件,动作轻柔细致,态度认真平和。阳光落在她发梢肩头,衬得她眉眼愈发温柔恬静,浑身都是安安静静、温柔本分的普通人气息,没有半点异常,平平无奇,温柔干净。
绿尔斯只是远远看着那道身影,刚刚稍稍平复一点的心口,瞬间又是轻轻一揪。
更软、更暖、更痒,也更牵挂。
他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黏在那道身影上,挪不开眼。
刘洋轩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已然明了所有开端。
缘分从来都不讲道理。
从街头一次普通偶遇开始,从虎妖初动凡心开始,从她独居一店、安静度日开始,两条原本毫无交集的平行线,已经彻底缠在了一起。
从这天之后,一切都悄悄变了。
自那日城池偶遇、小店相见过后,接下来的每一天,只要绿尔斯跟着刘洋轩进城、只要他走在这条街巷,总能次次遇见苏晚禾。
不是巧合。
是她刻意。
苏晚禾依旧是那个最普通、最本分、最温柔的市井小店姑娘,外表看不出半点心思,依旧待人温和、做事安稳、安静守着自己的小铺子。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自从那日街头偶然遇见少年,她的心,就乱了。
那日街巷人潮汹涌,万千路人擦肩,她偏偏一眼看见了干净青涩、眉眼纯粹的绿尔斯。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是普通的萍水相逢,明明对方只是路过的陌生少年,明明两人素不相识,可那一眼,就让她心底泛起从未有过的涟漪。
平静多年、一成不变的独居小店生活,在遇见他的那一刻,彻底被打破。
她开始忍不住期待相遇。
开始悄悄摸清了他进城的路线。
开始在他会经过的每一段路口、每一条街巷、每一个转角,默默等候、刻意出现。
他每一次进城。
她都刚好在路边看花。
他每一次路过街角。
她都刚好出门整理店外摆设。
他每一次驻足街边闲逛。
她都刚好从对面小路缓步走来。
次次偶遇,次次恰逢其会,次次不偏不倚,刚好出现在他眼前。
旁人看,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普通擦肩。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刚好遇见”,都是她提前许久的静静等候。
她不求别的。
不求轰轰烈烈,不求纠缠不休,不求名分,不求回应。
她最初唯一、最简单、最纯粹的心愿,仅仅只是——能够好好认识他一次。
从陌生,到相识。
仅此而已。
日复一日。
日子在山洞安居、城池闲逛、次次温柔偶遇里缓缓流淌。
绿尔斯从最初的惊讶、茫然、心慌,慢慢变成了习惯性的期待。
他每次进城,都会下意识张望街巷四周。
每次看见那道温柔安静的身影,心口就会轻轻发热、轻轻悸动,妖心的牵绊一日比一日更深、更牢、更不可逆。
可他再也骗不了自己。
他真的在意这个普通、温柔、安静、独自守着小店的姑娘。
而苏晚禾的心意,也在一次次刻意相遇、一次次安静相望、一次次短暂擦肩里,越积越浓、越沉越真。
从一开始单纯想认识,慢慢变成了满心满眼的喜欢。
她看着他青涩干净的眉眼,看着他单纯无害的性子,看着他每次撞见自己就会悄悄慌乱、悄悄耳尖泛红的模样,心底的情愫一点点生根、发芽、疯长,再也压不住。
当确认自己满心都是这个少年之后,她不再只满足于悄悄等候、悄悄偶遇、悄悄相望。
她决定,勇敢一次。
不求结果,不贪余生,不负遇见,不负自己满腔真心。
她要亲口,对绿尔斯说出自己的心意。
阳光温柔洒落街巷,小店门前清风缓缓,岁岁寻常烟火,此刻尽数化作心动的铺垫。
长久的默默等候、无数次的刻意相遇、日渐深沉的满心喜欢,最终都指向一场坦荡温柔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