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文官正在因为新政策让他们的油水变少而试图向虚无缥缈的神要求弹劾凱撒·艾爾奇多三世,也就是艾莲。
而武官则拍手叫好。
毕竟文官武官的博弈是零和游戏。
所谓武官,其实不止骑士团,还有魔法师。
骂对方莽夫,书呆子,那是武官内部的事,但文官罵他们,那就是外敌入侵。
骑士团团长,那个能够双持大剑的粗汉,吼声撞上千柱厅的穹顶,碎成七八道回音还没落地,财政大臣尖锐的驳斥便像刀子一样切了进来。两派人马隔着过道对峙,有人撸起了袖子,有人把佩剑鞘磕得地面砰砰作响。永燃水晶的光芒在乱声中明灭不定,仿佛连魔法都被这场喧嚣搅得心神不宁。
然后,正门开了。
声音不大。只是两扇乌木门扉被推开的吱呀一声,夹杂着一缕风——带着廊道里冷冽的穿堂气息。
那声音本不该被任何人听见。但奇怪的是,最先安静下来的,是离门最近的几名骑士。他们的头盔微微转动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接着是后排的小贵族。再接着,争吵的核心圈也开始有人分神,话说到一半忽然咽了回去,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道缓缓打开的门缝。
他走了进来。
林清墨。
十八岁的摄政王,金发垂落腰际,用一根褪色的墨绿发带随意束着,几缕碎发浮在颧骨两侧,衬得那张脸苍白如冷瓷。他的衣装素净得近乎寒酸——一件玄青色直裰,洗得发白的领口处缝着一道暗银色云纹,算得上全身唯一的装饰。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是素面黑革,没有镶金嵌玉,连剑穗都省了。
虽然看着简朴,但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神器。
象征「鲜血与杀戮之罪」,诸神之最深罪业的化身,赤血•千冶。
靴子是寻常的鹿皮短靴,鞋尖沾着廊道里的薄尘。腰带是素面黑革,扣环是普通的铁质,擦得干净却不曾镀金。垂坠的衣料遮住了身形轮廓,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和一双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像是从未握过比羽毛更重的东西。
但这双手曾在一夜间签下十七道处决令,旧王国的贵族家族死了七成,加起来千余人,而其中的大贵族,都是什么「叛徒」,「特务」,「大军阀」,「反王分子」,「野心家」,「投降派」,「修正主义」,「大恶霸」送走了,满门抄斩,千金留下当女仆。
那些不大不小的贵族,都是「黑线人物」,「不革命」,「黑秀才」,「黑手」,「黑帮凶」,「经验主义」,「倒王党」,「中庸之道」,「变色龙」,大多给卖去黑市,当奴隶去了,至于千金一样当女仆去了。
那些小贵族都是「绊脚石」,「墙头草」,「老好人」,「小修苗」,「造谣王国」,「传话筒」,「逆流」,「邪风」,「小爬虫」。
这批就比较幸运了,都是爵位降一级,税收加一成。
身后粉发和银发的绝美女仆跟随他走入这权力斗争的中心。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双眼。
血红。不是殷红,不是赭红,而是玉髓深处最浓烈的那一抹赤色,浓到近乎发黑。那双眼睛嵌在过于年轻的面孔上,像一个不该出现在人间的错误。
他走得很慢。步伐不疾不徐,靴底踩在星陨白岩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间隙里。
争吵声像被抽走了空气,一层层地瘪了下去。骑士团团长的手僵在半空中,食指还指着财政大臣的鼻子,却忘了收回来。财政大臣张着嘴,唾沫星子还没干,后半句话却不知飘去了哪里。两派人马之间那道剑拔弩张的裂缝,被一个人的脚步声填平了。
林清墨从他们中间穿过。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血瞳直视前方,穿过这数百人的人海,穿过廊柱间折射出的金色光雨,落在王座上那道玄黑色的纤细身影上。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威严,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兴趣。
可当他的身影经过两名伯爵身侧时,那两人不自觉地各退了半步。
所有大臣,贵族对视一眼,内心竟然冒出一模一样的想法“那个摄政王,他怎么有空来这了?不是去边打仗边享福去了?”
不是因为气场——他太年轻了,身形也不算魁梧,直裰下隐约能看出少年人单薄的肩胛轮廓。但那双眼睛从余光里掠过的时候,像有一把冰凉的刀刃贴着脸颊滑了过去。不是威胁,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猎物感知到捕食者时后脊背炸开的那一阵本能寒意。
朝臣们私下说,被他注视时,像被一头沉睡的龙从梦中瞟了一眼。
他走到王座左侧,停下。
没有跪拜。没有鞠躬。只是站定,右手自然垂落在剑柄上方一寸处,指尖微微朝下。
满殿寂静。
那头金发在永燃水晶的光芒下流淌着冷白色的光泽,与他身后的阴影形成一道锋利的界线。
他依旧没有看任何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将被那对血瞳收入眼底,记入骨髓,永不遗忘。
王座上,凯撒女王偏过头,暗金色的眸子与那双血瞳短暂地对视了一瞬。
谁也不知道这一眼里藏着什么。
但朝臣们注意到,女王轻叩扶手的指尖,停了。
嘴角一抹弧度上扬。
「我亲爱的未婚夫,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