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被剑气撕裂的地毯。白色的绒布向两边翻卷,露出灰色的石面,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亮剑。」伊迪欧缇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旧蛮横,「让我看看艾尔奇多王国的摄政王,到底配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林清墨没有亮剑。
他甚至没有动剑。他的右手依然搭在剑柄上方一寸处,没有落下。血瞳平静地看着对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剑圣教了你十五年,」他说,「没有教你怎么做人。」
伊迪欧缇的眼角跳了一下。
「今日是陛下大婚,」林清墨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安静的空气里,「不宜见血。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下剑,回去喝酒。」
「如果我不要呢?」
林清墨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像一次眨眼。但在那一瞬里,他血瞳中的平静碎裂了——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像火山深处的岩浆,像那把从未出鞘的剑在鞘中发出了一声只有主人才能听见的低吟。
「那你就别要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落下了。
不是落在剑柄上。是落在了伊迪欧缇握剑的手腕上。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前一瞬他还站在三步之外,金发垂落在肩侧,安静得像一幅画。下一瞬他已经切入了伊迪欧缇的身侧,右手五指扣住了对方持剑的手腕,拇指按在寸关尺的位置,其余四指嵌入桡骨与尺骨之间的缝隙。
那不是一个握力技巧。那是一把锁。一把由人体骨骼结构本身构成的锁。
伊迪欧缇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道铁箍勒住了,不是疼——是麻。从手腕到肘关节到肩膀,整条右臂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使不上半分力气。
裂地者从他手中滑落。
那柄红宝石大剑砸在星陨白岩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弹了两下,安静地躺在地面上,像一个被打落王冠的败军之将。
「你——!」
伊迪欧缇的左手挥拳砸来。
林清墨偏头。拳风擦过他的耳际,吹动了几缕金色的碎发。他松开扣住对方手腕的右手,身体向后滑出半步,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动了。
不是后退。是向前。
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朝前,像一柄人肉铸成的短剑。那一「剑」刺入伊迪欧缇的腋下——那里是重甲也无法完全保护的软肋,是人体神经最密集的区域之一。指尖精准地嵌入肋骨与上臂肌群之间的缝隙,只用了三分力,但方向、角度、深度都像是用量角器测量过的。
伊迪欧缇的瞳孔骤然放大。
那不是痛。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从骨髓深处炸开的酸麻,像有人在他的神经上点了一把火。整条左臂从肩膀开始失去知觉,垂落在身侧像一根多余的挂件。
两招。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剑圣之子,北境屠夫,双手尽废。
伊迪欧缇踉跄后退,靴跟踩在自己那柄裂地者的剑身上,险些摔倒。他倚住身后的廊柱,粗壮的身躯撞在白岩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张狂傲的脸此刻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旧疤因为充血而变得发紫,琥珀色的眼珠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你……你用的是什么妖术……!」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恐惧。
林清墨站在原地。
金发一丝不乱,白色的军礼服连褶皱都没有多一道。他的右手已经收回了腰间,手指悬在剑柄上方一寸处,恢复了那个标志性的姿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仿佛他只是散了个步,不小心撞到了一根柱子。
血瞳平静地看着倚在廊柱上的伊迪欧缇。
「剑圣没有教过你,」他说,声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剑不在手里。」
他顿了顿。
「在身上。在心里。在没有剑的地方。」
他转身,朝高台走去。
步伐依旧不疾不徐,白色的背影在八百名贵族的注视中缓缓上升。三级台阶,四级,五级。他回到王座左侧,站定,金发垂落,血瞳平视前方。
自始至终,他的剑没有出过鞘。
凯撒偏过头,暗金色的眸子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弧度终于压不住了,翘成了一个完整的、心满意足的笑。
「摄政王,」她轻声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今天很凶。」
林清墨垂眸,血瞳的余光落在她翘起的嘴角上。
「臣只是不想让血脏了陛下的婚纱。」
凯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纯白色的裙摆,然后抬起头,暗金色的眸子亮得像两盏灯。
「我的婚纱是白的,」她说,「沾点血,说不定更好看。」
林清墨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更危险——是一种被点燃前的、引线燃烧时的、转瞬即逝的表情。
高台下,伊迪欧缇的手终于恢复了知觉。他蹲下身,捡起裂地者,将大剑插回剑鞘。那张脸上的狂傲已经碎了一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羞辱到极点的、扭曲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他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金发的男人和银裙的女人。
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人群,朝叹息之扉走去。军靴踩过月白色的地毯,踩过被自己剑气撕裂的绒布裂口,踩过散落一地的玫瑰花瓣。
没有人拦他。没有人看他。
他像一只被拔了獠牙的野猪,灰溜溜地消失在大门外的光河中。
千柱厅内,管风琴重新响起。
八百名贵族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那道狼狈的背影。香槟塔重新斟满,花瓣雨重新飘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
从今天起,没有人会再问林清墨的剑,为什么从来不出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