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日,王骁请了半天假。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那天早上,他穿着一身便装,背着一个帆布包,坐上了去省城的高铁。包里面装着几张打印好的材料——洛扬案的案卷摘要、路川的照片、以及那份他从老城区分局档案室复印的2008年死亡证明。
他要去省城公安厅找一个叫老李的人。老李是他的警校同学,毕业后分到了省厅,负责档案管理。王骁之前托他查过一些东西,但当时没有细问。这一次,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高铁上,王骁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四月末的北方,麦子已经长得半人高,一片一片的绿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车厢里人不多,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的轰鸣声和偶尔响起的广播报站声。
他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报箱监控的截图。画面中的脸虽然被帽子遮住了一部分,但五官的轮廓依然清晰。王骁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他没有合眼。
到了省城,王骁直接去了公安厅。老李在门口等他,两人寒暄了几句,老李带他进了档案室。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一排排铁皮柜整齐地排列着,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照得整个房间惨白一片。
“你要的东西,我帮你找了一些。”老李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王骁,“但不多。2008年平安市的户籍注销记录,电子系统里只有一条,就是你说的那个路辰。纸质档案的话,只有一份死亡证明的复印件,医院留底的那种。”
王骁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材料。
死亡证明的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还算清晰。死者姓名:路辰。性别:男。年龄:12岁。死亡原因:溺水。死亡地点:凌水区三号桥。送往医院:平安市第二人民医院。抢救时间:2008年7月15日14:32—15:47。宣告死亡时间:15:47。
家属签字一栏是空白的。下面有一行小字:“陪同人员:洛扬(红太阳保险公司)”。
王骁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老李,这份死亡证明,有问题吗?”他问。
老李想了想,说:“从格式上看,没问题。医院盖章、医生签字、死亡时间,都是齐全的。但是有一点很奇怪——正常来说,未成年人的死亡证明,家属签字是必须的。这一栏空白,不符合规定。可能是当时情况紧急,或者……有什么特殊原因。”
“什么特殊原因?”
“比如,家属不在场。或者,家属不愿意签字。”老李摊了摊手,“具体什么原因,二十年前的事了,谁也说不清。”
王骁把死亡证明复印件仔细折好,放进包里。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份医院急诊记录。”老李又递过来一张纸,“当年接诊的医生已经退休了,我帮你联系了一下,老人家住在省城,你要不要去见他一面?”
王骁看了看表。时间还早。
“去。”
老李说的那位医生姓周,今年六十七岁,退休前是平安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的主治医师。2008年,他正好在急诊科值班。
周医生住在省城东边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宁静致远”的书法,阳台上的绿萝长得郁郁葱葱,垂下来的藤蔓几乎要碰到地板。
王骁和老李到的时候,周医生正在阳台上浇花。看到客人来了,他放下水壶,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坐下,然后去厨房烧水泡茶。
“周医生,打扰了。”王骁从包里拿出那份急诊记录的复印件,“2008年7月15日,平安市第二人民医院,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溺水送医,您是当天的接诊医生。您还记得这件事吗?”
周医生戴上老花镜,接过复印件看了看。他看了很久,久到王骁以为他已经忘记了。
“记得。”周医生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个孩子,我记得。”
王骁坐直了身体。
“那天下午,有人送来一个男孩,说是从三号桥下面的河里捞上来的。”周医生放下复印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我当时在急诊室值班,孩子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心跳和呼吸了。我们抢救了一个多小时,没能救回来。”
“送来的人是谁?”
“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黑色西服,说是保险公司的。”周医生想了想,“他说他是孩子的家属……不对,他说他是孩子父亲的朋友。我记不太清了。当时情况紧急,我们也没多问。”
“您确定那个孩子是溺水吗?”
周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看着王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骁斟酌了一下措辞:“我的意思是,您有没有注意到孩子身上有其他……不太寻常的痕迹?”
周医生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窗外,背对着王骁。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想问什么,就直说吧。”他没有回头。
“周医生,那个孩子,真的死了吗?”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老李在旁边坐立不安,看了看王骁,又看了看周医生。
周医生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释然,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你是警察?”他问。
“是。平安市公安局的。”王骁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放在茶几上。
周医生看了一眼证件,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孩子,”他缓缓开口,“送来的时候确实没有心跳和呼吸。我们抢救了很久,没有任何反应。按照医学标准,他可以被宣告死亡。”
“但是?”王骁追问。
“但是……”周医生叹了口气,“在准备把他送到太平间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他的瞳孔对光刺激还有极其微弱的反应。非常微弱,如果不是我多看了一眼,根本不会发现。”
“您当时做了什么?”
“我重新检查了一遍。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但瞳孔的反应说明脑干可能还没有完全停止工作。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签了死亡证明。因为按照当时的医学条件和我们医院的设备,就算他还有一丝生机,我们也救不回来。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个保险公司的男人,一直在催我签字。”周医生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孩子的父母等着保险金处理后事,越快越好。我当时觉得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后来过了几天,我打电话去医院问,医院说孩子的遗体已经被家属领走了,火化了。”
“您没见过家属?”
“没有。”
王骁把这一切都记在了脑子里。
“周医生,感谢您。”
周医生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像在看一段很久以前的回忆。
“我当了四十多年医生,救过很多人,也送走过很多人。”他说,“但那个孩子,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结。如果当时我再坚持一下,再检查一遍,也许……”
“您已经尽力了。”王骁说。
离开周医生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王骁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老李在旁边陪着他,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李开口了:“王骁,这个案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想知道。”王骁吐出一口烟,“但有些事,不是一下子就能弄清楚的。”
他把烟掐灭,拍了拍老李的肩膀:“谢了,老李。改天请你吃饭。”
“你可算了吧,每次都这么说。”
五月十八日,王骁回到平安市。
他没有直接去局里,而是先去了老城区。他想再看一眼那个爬梯,再走一遍那条小巷。有些东西,光看照片是不够的,必须亲身体验。
这一次,他带了相机。
他先从单元门进去,走楼梯到六楼,然后上天台。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地面在六层楼之下,看起来很远,但那个爬梯确实在那里。
他拿出相机,拍了十几张照片——从不同角度拍,拍爬梯的全貌,拍爬梯和墙壁的连接处,拍爬梯下方地面的痕迹,拍小巷的全景。然后他收起相机,抓着爬梯往下爬了几格,再从那个位置拍了几张照片。铁锈蹭了他一手,但他不在乎。
拍完照片,他跳到地面上,站在小巷里。
小巷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侧是高墙,墙头上长着杂草,几根枯黄的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晃。地面上铺着碎砖和杂草,还有一些被人踩出来的小路。王骁沿着小巷往前走,一直走到巷口的马路上。
马路上有公交站。他看了一眼站牌——这里有公交车去老城区中心,也有公交车去凌水区。如果一个人从这里坐公交车去文政花园,大概需要四十分钟。如果骑电动车,大概二十分钟。如果开车,大概十五分钟。
王骁在马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文政花园。
他让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然后步行到2号楼侧面,站在那个爬梯下面的小巷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图——从天台到爬梯,从小巷到马路,从马路到公交车,从公交车到文政花园。所有的路线,所有的节点,所有的可能性。
他把这张图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离开了。
五月二十日,王骁申请了搜查令。
他没有直接去找局长,而是先把自己的调查成果整理成了一份报告。报告里没有提到双胞胎——因为他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路辰存在。他只是在报告中写道:根据监控录像显示,4月6日早上6:08,有一名身份不明的人员从文政花园2号楼302室取出报纸。该人员与路川长相极为相似,但衣着、气质有明显差异。经比对,该人员非路川本人。请求批准对302室进行搜查,以查明该身份不明人员的身份及与本案的关联。
他把报告交给局长的时候,局长看了很久。
“这个人是谁?”局长指着监控截图问。
“我不知道。”王骁说,“但这个人一定存在。他不是路川,但他从路川的家里走出来。”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路川有一个同伙。或者……”王骁停顿了一下,“或者这个人就是路川的替身。”
局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搜查令上签了字。
“去吧。别搞砸了。”
“是。”
五月二十五日,王骁再次来到文政花园。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他带了唐江、蒯程、李皓和两名技术员。六个人,两辆车。王骁交代,把车停在小区外面,不要打警报,不要穿制服,全部便装。
“队长,我们这是在抓谁?”蒯程一边换衣服一边问。
“不知道。”王骁说。
“不知道?”蒯程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我们抓谁?”
“搜到了就知道了。”
唐江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他看着王骁的表情,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年轻人从回来之后就一直神神秘秘的,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什么。问他,他就说“在查”。再问,他就说“还不确定”。唐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王骁不是那种抢功的人。他瞒着大家,一定有他的理由。
他们上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301的门关着,303的门关着,302的门也关着。王骁走到302门前,先是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敲了三下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还是没有人应。
王骁后退一步,朝技术员点了点头。技术员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万能钥匙,半蹲下来,开始开锁。这种老式防盗门的锁芯并不复杂,技术员用了不到两分钟,就听到了“咔哒”一声。
门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久无人居的霉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剩饭、汗水和潮湿空气的气味。王骁第一个走了进去。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配枪——没有拔出来,但手指搭在枪套的扣子上,随时可以动作。
屋子里很暗。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而且是那种老式的厚绒布窗帘,遮光效果极好。客厅里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线,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
唐江跟在后面,伸手摸到了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客厅的吊灯亮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茶几上摆着五六个外卖盒,有的摞在一起,有的敞开着,里面的食物已经发霉了,长出一层灰绿色的绒毛。垃圾桶里塞满了方便面桶,有几个已经溢了出来,掉在地上,旁边还有几个空了的矿泉水瓶。沙发上的靠垫乱七八糟地堆着,有一个掉在了地上,被踩出了几个黑乎乎的脚印。地上散落着几件换下来的衣服,有T恤、有袜子、有一条牛仔裤,全部皱巴巴地堆在一起。
电视机开着,但被调成了静音。屏幕上播放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的画面在无声中闪动。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循环图标,说明这部电影已经播放了不知道多少遍。
空气是浑浊的。不流通的、沉闷的、带着人体气息的气味。
“有人吗?警察!”唐江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搜。”王骁说。
两名技术员开始在大门口采集指纹和脚印。蒯程和李皓分头行动——蒯程去了厨房,李皓去了卫生间。唐江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王骁走向卧室。卧室的门半掩着,他用脚轻轻推开。床铺凌乱,被褥半掀着,枕头上有明显的压痕。他伸手摸了摸床单——还有余温。
“他刚走。”王骁说。
他快步走到阳台,一把拉开窗帘。阳台门开着,外面是六楼的高度。阳台外侧的空调外机上有一双清晰的鞋印,鞋尖朝外,指向隔壁。
空调外机旁边,是那个通往天台的维修爬梯。
王骁探出头,朝上看了看。爬梯上没有人。他又朝下看了看。楼下的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墙角,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跑了。”唐江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又是从爬梯跑的。”
王骁没有说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小巷,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队长,我们在厨房发现了一些东西。”蒯程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几根头发和一些食物残渣。
“卧室的床单上有血迹,量不大,但值得化验。”李皓从卧室里出来。
技术员也在门口采集到了几组清晰的指纹。
“把这些都带回去化验。”王骁说,“还有,”他指了指门口,“把门锁换了。从今天开始,这间屋子由我们控制。”
“是。”
五月二十六日,化验结果出来了。
爬梯上的指纹、门口提取的指纹、卧室床单上的血迹——全部属于同一个人。而这个人的DNA,与案发现场提取的毛发DNA完全一致。
这个人不是路川。
因为实验室同时对比了路川的DNA——之前在调查时,唐江通过路川扔掉的一个矿泉水瓶提取到过他的DNA——结果完全不匹配。
这是另一个人。一个和路川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不,不对。如果DNA不匹配,就说明不是直系亲属。但王骁看过那份小学花名册,路川和路辰是双胞胎。双胞胎的DNA虽然相似,但仍有差异,尤其是在一些特定标记点上。难道他们不是同卵双胞胎?还是说……
王骁把这份报告收进了自己的抽屉里,没有放进案卷。
他需要更多证据。
五月二十八日,王骁又去了青石巷。
那只棕色的熊还在。它站在“盲点”咖啡馆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沓传单,笨拙地朝路过的行人招手。一个小男孩跑过来,好奇地摸了摸它的肚子,它低下头,用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头。小男孩咯咯地笑了,拉着妈妈的手不肯走。
王骁没有进咖啡馆。他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那只熊,看了一个多小时。
他看到熊发完了传单,走回咖啡馆里面。过了一会儿,它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放在门口的一张桌子上,然后坐下来,摘下了头套。
那张脸——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右耳边的那道疤痕,这一次王骁看得更清楚了。不是烫伤,更像是烧伤。疤痕从耳垂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大约有五厘米长,虽然已经很淡了,但在阳光下还是能看出来。皮肤的颜色和周围略有不同,是一种更浅的、接近粉白的颜色。
那个人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戴上头套,重新站起来,继续发传单。
王骁转身离开了。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唐,帮我查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王骁说,“他在青石巷一家叫‘盲点’的咖啡馆打工,穿着一套棕色熊的玩偶服。我要他的所有信息。”
“玩偶服?”唐江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你在查什么?”
“等查到了我再告诉你。”
(第三部分完,约1.1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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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6月1日—6月11日:收网前夕)
六月一日,儿童节。
平安市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举着气球的孩子和家长,空气里弥漫着棉花糖和爆米花的甜味。王骁一大早就到了局里,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所有与洛扬案有关的材料。
他已经在心里把整个案件推演了无数遍。
现在,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唐江的调查结果回来了。青石巷“盲点”咖啡馆的那个店员,登记的名字叫“陈小北”。但这个名字是假的——老板顾意说,这个小伙子几个月前来店里找工作,说自己没有身份证,是从外地来的,希望老板收留他。顾意看他可怜,就让他住在了店后面的小隔间里,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一千块钱零花。
“你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唐江在电话里问顾意。
“不知道。”顾意的声音很平静,“他也不说。我就叫他小熊。”
“他没有身份证,你也敢用?”
“我这小本生意,哪有那么多讲究。”顾意笑了一下,“再说了,他干活勤快,人也老实,不像坏人。”
唐江把这段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王骁。王骁听完,没有评论。
“继续监视。”他说,“不要打草惊蛇。”
“你到底在查什么?”唐江终于忍不住了。
“老唐,你还记得我之前让你看的那段报箱监控吗?”
“记得。”
“取报纸的那个人,和这个‘陈小北’,是同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路川还有一个同伙?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不是同伙。”王骁说,“是同一个人——不,是另一个‘路川’。”
“什么意思?”
“老唐,你有没有想过,路川可能不是一个人?”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你是说……双胞胎?”唐江的声音有些发飘。
“对。”
“可是户籍上——”
“户籍上可以作假。”王骁说,“我已经查过了。二十年前的路川小学入学登记表上,家庭成员一栏有一个被涂掉的名字。那个名字,叫路辰。2008年,一个叫路辰的十二岁男孩溺水死亡。死亡证明上签字的人,是洛扬。”
“洛扬?!”唐江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对。洛扬。红太阳保险公司的经理。”
“这……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洛扬和路川兄弟之间,有一段我们不知道的恩怨。”王骁说,“这段恩怨持续了十几年。而四月六日晚上,路川在家制造不在场证明,路辰去杀了洛扬。”
电话那头,唐江没有说话。王骁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急促而沉重。
“老唐,你还在吗?”
“我在。”唐江的声音有些沙哑,“队长,这些事,你查了多久?”
“从回来就开始查。”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需要知道。”王骁的语气很平静,“你只需要相信我就行。”
唐江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六月二日,王骁去了文政花园。
他没有带任何人。
他站在2号楼的侧面,看着那个爬梯。清晨的阳光还没有完全照进来,楼的侧面还笼罩在阴影中。爬梯上挂着一张新的封条——上次搜查之后,技术员在爬梯上提取了指纹,然后贴上了封条。封条完好无损,说明这几天没有人从爬梯上下过。
但王骁知道,那个人不会从爬梯上来了。因为他已经不在屋子里了。
那个人在外面。在青石巷。在那套棕色的玩偶服里面。
王骁在楼侧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他去了青石巷。
他到的时候,咖啡馆还没有开门。那套棕色的玩偶服安静地蹲在门口的角落里,像一个被遗忘的玩具。王骁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套玩偶服。头套放在旁边,毛茸茸的脸上,两只黑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王骁伸出手,摸了摸玩偶服的面料。很厚,很软,但也很闷。在初夏的天气里,穿着这套衣服站一整天,一定很难受。
他站起来,走到咖啡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很暗,但能隐约看到吧台的轮廓和几把椅子。后面的小隔间关着门,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那个人在里面。
王骁没有敲门。他转身离开了。
六月五日,王骁向局长汇报了全部情况。
他把所有的材料——报箱监控截图、指纹比对报告、DNA鉴定结果、爬梯的照片、死亡证明复印件、小学花名册——一份一份地摆在局长面前。
局长看了很久。每看完一份,他就把它放在旁边,然后拿起下一份。全部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这个人,”局长睁开眼睛,指着报箱监控截图里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路辰。”王骁说,“路川的双胞胎弟弟。2008年被登记死亡,实际还活着。”
“他现在在哪里?”
“青石巷。一家叫‘盲点’的咖啡馆。”
“有证据证明他杀了洛扬吗?”
“有。”王骁拿出最后一份报告,“爬梯上的指纹和案发现场的毛发DNA比对结果——完全一致。虽然路辰的DNA不在我们的数据库里,但案发现场的毛发和爬梯上的指纹属于同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路辰。”
局长又沉默了一会儿。
“逮捕他。”他说。
“是。”
六月六日到六月十日,王骁和唐江制定了详细的抓捕方案。
咖啡馆在青石巷的中段,巷子很窄,只有一头一尾两个出口。巷口是主干道,车流量大,不适合抓捕——容易引起骚乱,也容易让嫌疑人趁乱逃跑。巷尾是一条更窄的胡同,通向一个老旧的小区,出口多,地形复杂,也不适合。
王骁决定在咖啡馆门口抓捕。理由是:路辰每天上午十点左右会在门口发传单,那时候他穿着玩偶服,行动不便,反应迟钝,是最好的抓捕时机。
“我们需要多少人?”唐江问。
“六个。两个守住巷口,两个守住巷尾,两个进巷子抓人。”
“要不要带枪?”
王骁想了想:“带。但不许用。除非他先动手。”
“他会不会跑?”
“他穿着玩偶服,跑不快的。”
唐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六月十一日,抓捕前一天。
王骁一个人去了顾意的咖啡馆。
这一次,他是来喝咖啡的。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顾意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那只棕色的熊站在门口发传单,透过玻璃窗,王骁能看到它的背影。
“美式。”王骁在吧台前坐下。
顾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去操作咖啡机。咖啡端上来的时候,王骁没有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面镜子,放在吧台上。
“还你。”他说。
顾意看了一眼镜子,没有接。
“想明白了?”他问。
“想明白了。”王骁说。
“那你说说,镜子里的人是谁?”
王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他没有加糖。
“镜子里的人,”他说,“是另外一个人。”
顾意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这个人,”顾意说,“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
王骁没有回答。他把咖啡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
那只棕色的熊正蹲在门口,和一个小女孩合影。小女孩的妈妈举着手机拍照,嘴里说着“看这里,笑一个”。熊乖乖地蹲着,毛茸茸的大爪子轻轻搭在小女孩的肩膀上。
“咔嚓。”照片拍完了。
熊慢慢站起来,把传单夹在腋下,然后摘下了头套。
头套下面,是一张被汗水浸湿的脸。
右耳边,那道浅浅的疤痕。
路辰看到了王骁。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只有那么一瞬间。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
王骁也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这里。
他们没有说话。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路辰重新戴上了头套,变回了那只棕色的熊,继续发传单。
王骁转身,走进了巷口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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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日,上午九点四十分。
青石巷。
王骁站在巷口,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从路边小店买的豆浆,慢慢地喝着。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唐江站在巷尾,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假装在看。他的目光不时从报纸上方扫过巷子里的情况。
蒯程和李皓分别守在巷口和巷尾的外围,各带两名民警,随时待命。
巷子里很安静。青石板路面被初夏的阳光晒得发白,两侧的矮楼投下长长的影子。理发店的老板在门口抽烟,彩票站的中年妇女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小饭馆的厨师在门口择菜。一切如常。
九点五十分,“盲点”咖啡馆的门开了。
那只棕色的熊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传单。它走到门口的位置,站定,然后开始发传单。动作很笨拙,但很认真。每一个路过的行人,它都会递过去一张传单,如果对方接了,它就弯弯腰,像是在鞠躬。
王骁把豆浆喝完,把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他掏出手机,给唐江发了一条消息:“就位。”
唐江秒回:“就位。”
王骁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走。
他走得很快,但不是跑。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一下,一下,一下。
那只棕色的熊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递传单。老太太接过传单,笑呵呵地摸了摸熊的头。熊弯了弯腰,然后直起身,转头——看到了王骁。
隔着那层厚重的玩偶服,王骁看不清它的表情。但他看到那只熊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只有那么一瞬间,像是一根弦突然绷紧了,然后又松开了。它没有跑。它把手里的传单递给了旁边的一个路人,然后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摘下了头套。
头套下面,是一张被汗水浸湿的脸。
和路川一模一样。右耳边,那道浅浅的疤痕。
路辰看着王骁,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看着王骁,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终于出现的人。
王骁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路辰。”他说。
路辰看着他,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是谁。”王骁说。
“知道。”路辰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是警察。”
“对。我是警察。”
王骁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展开,举到路辰面前。
“路辰,你涉嫌故意杀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理发店的老板停下了手里的烟,彩票站的女人放下了瓜子,小饭馆的厨师站了起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路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玩偶服。那是一只棕色的熊,圆滚滚的肚子,短粗的四肢,胸前缝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
“能让我把这身衣服脱了吗?”他问,“穿着不方便。”
王骁点了点头。
唐江从巷尾走过来,站到王骁身边。蒯程和李皓也从巷口巷尾靠了过来,形成合围之势,但没有靠得太近,给路辰留出了换衣服的空间。
在两名民警的陪同下,路辰走进咖啡馆后面的小隔间。门关上了。
王骁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脱衣服的声音,拉拉链的声音,穿鞋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
几分钟后,门开了。
路辰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色的长裤,头发湿漉漉的,像是用水冲过了。脸上的汗水被洗掉了,露出本来的肤色。右耳边的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更加明显——烧伤后的皮肤比周围浅,形成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伸出手,主动递给了王骁。
唐江走上前,从腰间取下手铐。王骁接过手铐,看了一眼路辰。路辰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骁把路辰的双手翻过来,手背朝上,然后铐上了。
“咔嗒”一声,清脆而沉重。
巷子里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小声说“这不是那个小熊吗?怎么被抓了?”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指着路辰问:“妈妈,小熊要去哪里?”妈妈赶紧把她的手拉下来,低声说:“别看了,走。”
王骁做了个手势。唐江走到路辰左边,蒯程走到右边,一左一右扶着他的胳膊。李皓在前面开路。他们穿过人群,朝巷口的警车走去。
路辰走在中间,脚步很稳。他没有低头,没有躲避那些拍照的手机和好奇的目光。他抬着头,看着前方,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等一下。”他说。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唐江警惕地看着他,手放在腰间的枪套上。
路辰转过身,朝咖啡馆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套棕色的玩偶服还蹲在门口,头套放在旁边,像一个被主人遗弃的玩具。阳光照在它身上,毛茸茸的,暖洋洋的。
路辰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
警车驶出青石巷,拐上主干道,朝公安局的方向开去。
王骁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的路辰。路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表情平静。手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唐江开着车,一言不发。车里的气氛很沉重,没有人说话。
王骁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留在文政花园蹲守的李皓发来的消息。
“队长,路川回来了。十分钟前,他回到了文政花园。我们的同事亲眼看到他进了单元楼,现在还在里面,没出来。”
王骁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复。
他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路辰。路辰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什么。
王骁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路川回来了。”
路辰在警车上。路川回到了文政花园。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个在去公安局的路上,一个走进了单元楼。
但被铐在警车上的这个人,真的是路辰吗?
走进单元楼的那个人,真的是路川吗?
王骁不知道。
也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也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了。
车窗外,平安市的街景飞速后退。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只气球,朝警车挥了挥手。
王骁看着那个小女孩,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他想起自己在警校的时候,老师曾经说过一句话:“你们当警察的,最大的本事不是破案,是在破案之后,知道真相是什么,但也要接受真相也许永远说不清楚。”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那天晚上,王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洛扬案的卷宗摊在桌上,厚厚两大摞。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但今晚他又翻开了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到了洛扬的照片。五十九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红太阳保险公司门口,表情严肃,嘴角向下撇着,像是在跟谁生气。
王骁不知道洛扬和路川兄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案子还在审讯阶段,路辰被带走后一直保持沉默,路川在文政花园的家里也没有动静。两个人都不说话,像两块石头,沉在水底,等着有人来撬开。
但王骁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说的。
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有些东西压在心里太久了,总要有个出口。十二年的秘密,十二年的威胁,十二年的隐忍和痛苦,不可能永远埋在心底。
王骁把卷宗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那面镜子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桌上,镜面朝上。灯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小片明亮的光斑。他拿起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人看着他,表情平静,眼神深沉。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很久。
然后王骁把镜子翻过去,扣在桌上。镜背那朵褪色的玫瑰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粉色,像一个很久以前的秘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平安市的万家灯火像一片星海,每一盏灯下面都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而有些故事,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王骁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星海,很久很久。
窗外,夜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