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笑川买可乐花了七块钱 更新时间:2026/5/17 17:44:10 字数:11239

回到局里已经是傍晚六点多。唐江没有回家,直接上了四楼办公室。办公室里灯还亮着,老杨趴在桌上打盹,听到门响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老唐,还不回去?”

“今晚加个班。”唐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老杨,你帮我查一下路川的背景。户籍、工作、社会关系,能查多细查多细。”

老杨打了个哈欠:“你这是要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啊。”

“翻出来最好。”

老杨没再说什么,开始翻档案系统。唐江则重新打开案发现场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放大看。

洛扬家门口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在白瓷地板砖上显得格外刺眼。人形轮廓线画得规规矩矩——头朝门内,脚朝门外,双手微微张开,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大”字。唐江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晚上九点多,洛扬还在家里办公。有人敲门。洛扬走过去,没有多想就开了门。门开的一瞬间,一把刀刺进了他的胸口。他甚至来不及喊叫,就倒了下去。凶手拔出刀,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干净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不是冲动杀人,是有预谋的。

“老唐,查到了。”老杨把一份打印好的资料递过来,“路川,男,二十九岁,平安市凌水区人。在一家小型科技公司做技术员。父母离异,母亲再嫁后迁居外省。独生子,无兄弟姐妹。”

唐江接过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任何异常。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普普通通的工作,普普通通的生活。唯一不普通的地方,就是他三个月前在一家保险公司的大厅里,当众扇了死者一耳光。

“现场监控再给我看一遍。”唐江说。

蒯程调出了红太阳保险公司的监控录像。三月三十一日下午,洛扬和路川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两个人说了些什么——没有声音,只能看到嘴在动——然后路川突然站起来,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在洛扬脸上。洛扬整个人歪倒在沙发上,半天没起来。

“这一巴掌打得够狠的。”李皓在旁边咂了咂嘴。

“如果我是洛扬,我会恨死这个人。”蒯程说。

“如果我是路川,我会更恨洛扬。”唐江说,“买了保险不给理赔,换你你不生气?”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问题是,”唐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就算再恨,至于杀人吗?而且是在自己留下监控证据之后?这不是明摆着告诉警察‘我有动机’吗?”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动机、时间、物证、不在场证明。

“动机有。时间呢?案发当晚九点到十点,路川在家看电视,有邻居作证。物证呢?现场的毛发DNA和路川不匹配。不在场证明虽然不完美——只有一个邻居在九点半看到他在家——但至少能证明他九点半的时候没有在杀人现场。”

“所以他不是凶手?”蒯程问。

“我不知道。”唐江把记号笔放下,“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四月八日,唐江再次来到文政花园。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通知,直接上门。敲了五分钟的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几分钟,还是没有人应。他蹲下身,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

唐江拨了路川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路川吗?我是市公安局的唐江,有些事情想再跟你核实一下。你现在在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路川的声音响了起来:“唐警官,我在上班。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方便的话,还是当面谈比较好。”

“那等我下班吧。六点以后。”

“行。”

唐江挂断电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坐在小区花坛边的长椅上,点了一根烟。

六点十分,路川的车驶入了小区。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身上有些泥点,看上去有好几天没洗了。路川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看到唐江坐在花坛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唐警官,你等了很久?”

“没多久。”唐江站起来,“方便上去聊吗?”

路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进门之后,唐江注意到屋子和上次来的时候有了一些变化。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文件和几个笔记本。电视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你最近很忙?”唐江随口问。

“还好。”路川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唐警官,你这次来,是想问什么?”

“还是洛扬的事。”唐江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过,“路川,你和洛扬之间,除了保险理赔的事,还有没有其他矛盾?”

“其他矛盾?”路川想了想,“没有。就那一件事。”

“你确定?”

“确定。”

唐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路川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闪躲,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好吧。”唐江说,“那你能说一下,三月三十一号那天,你去红太阳保险公司找洛扬,具体说了些什么?”

路川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去找他理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去年生了一场病,虽然不是重疾,但也花了不少钱。我买了他们的保险,条款上写明了可以理赔。但洛扬说我的情况不在保障范围内。我跟他理论,他说这是公司的规定,他也没办法。我越说越生气,就……”

“就打了他一巴掌。”

“对。”路川抬起头,“我知道我不应该动手。当时太冲动了。事后我也很后悔。”

“你后悔是因为打人不对,还是因为打人会让你成为嫌疑人?”

路川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唐警官,你这是在套我的话?”

“我在问一个正常的问题。”

“好吧。”路川说,“两者都有。打人不对,而且我也不想被你们怀疑。但我真的没有杀他。”

唐江没有接话。他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个相框上。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妇女,站在一个花园前面,笑得很开心。

“这是你母亲?”

“对。”路川的声音突然低了一些,“她在外地。”

“你父亲呢?”

“去世了。”

“抱歉。”

“没关系。”

唐江没有继续问下去。他转身走向门口,在玄关处停下来。

“路川,案发那天晚上,你确定你一直在家?”

“确定。”

“从几点到几点?”

“下班回来就没出去过。大概六点半到家,然后一直在家,直到第二天早上。”

“你一个人住,没有人能证明你全程在家。只有张老太太在九点半的时候看到你在家。那九点半之前和九点半之后呢?”

路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没有办法证明。但你们也没有办法证明我出去过。”

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唐江心里清楚,他没有证据。什么都没有。

“打扰了。”唐江推门出去。

四月十日,唐江去了张老太太家。

张老太太正在阳台上浇花,听到敲门声,擦擦手来开门。看到是唐江,她笑呵呵地把他让进屋。

“警察同志,又来了?坐,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张奶奶,我就问几个问题。”

张老太太还是倒了杯水,放在唐江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您再跟我说说,四月六日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晚上啊。”张老太太想了想,“我和老伴九点来钟就躺下了。隔壁小路的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吵得我们睡不着。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快一个小时,实在受不了了,就起来去敲他的门。”

“大概是几点?”

“九点半左右吧。我看了表的。”

“您敲门之后,路川开了门?”

“对。他态度挺好的,我说让他把声音调小,他马上就调了。还跟我道歉来着。”

“您进门了吗?”

“没有。就在门口说的。”

“您看到屋子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就他一个人。”

唐江点了点头。这些情况他都已经知道了,但他需要再确认一遍。刑事案件的证据链,每一个环节都必须反复核实。

“张奶奶,四月五日晚上,您也去敲过他的门?”

张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对,四月五日晚上也去过。那天他电视也开得挺大声的,我九点半去敲的门,他调小了。第二天早上我还跟楼下老王太太说起这事呢。”

“四月五日晚上,您看到屋子里有别人吗?”

“没有。就他一个人。”

“四月六日白天,您见过路川吗?”

“见过。中午的时候他回来了,我在楼道里碰到他了。他还跟我打招呼来着。”

“您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张老太太想了想:“挺好的一个小伙子。有礼貌,逢年过节还来串门,给送点水果什么的。不像有些年轻人,没大没小的。”

唐江又问了几个细节,然后告辞离开。走出张老太太家的时候,他站在楼道里,看着302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路川有不在场证明。张老太太的证词是可信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没有理由为一个杀人犯撒谎。

但唐江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四月十五日。四月二十日。四月二十五日。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案子没有任何进展。

唐江又去找了路川两次,每一次都没有收获。路川的态度始终如一——礼貌、配合、滴水不漏。他承认打过洛扬,承认对洛扬有怨恨,但坚决否认杀人。

唐江又去了红太阳保险公司两次,找了王老板和其他员工,试图挖掘洛扬的社会关系。但洛扬这个人实在太“干净”了——没有朋友,没有仇人,没有情人,没有任何复杂的社会关系。他就是一个五十九岁的独居老人,每天上班下班,周末一个人在家看电视,偶尔去公园走走。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想要他的命?

唐江又调了洛扬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通话记录显示,洛扬最后一个月的通话非常少,除了工作电话,几乎没有任何私人通话。银行流水也很干净,每个月的工资到账,然后转出一部分还房贷,剩下的用来日常开销。没有大额转账,没有异常交易。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唐江想摔东西。

“老唐,你说这个案子会不会真的破不了?”蒯程有一天在办公室里问。

唐江没有回答。

“你看啊,”蒯程掰着手指头数,“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证人,没有DNA匹配,没有监控拍到嫌疑人。唯一的嫌疑人有不在场证明,有动机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去了现场。这案子简直是第二个杰克案。”

“别瞎说。”唐江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嘛。”

唐江没再理他。他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写写画画的线索,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他在刑警队干了快二十年,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但像这种——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就是抓不到——是最让人崩溃的。

四月二十八日,局长把唐江叫到了办公室。

“唐江,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唐江低着头,不敢看局长的眼睛:“还在查。”

“还在查?”局长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二十多天了,你跟我说还在查?市里在催,媒体在盯,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局长,我们确实遇到了困难……”

“困难?什么困难?你们第二大队是不是只会办电信诈骗案?”

唐江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局长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王骁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五一之后。”

“等他回来,你们一起办。这个案子不能再拖了。”

唐江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局长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五味杂陈。

王骁。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首都公安大学的高材生。第二大队的队长。

唐江不想承认,但他确实需要一个帮手。

四月三十日,唐江最后一次去找路川。

这一次他没有敲门。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六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有没有灯光。他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抽了半包烟,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他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他什么也做不了。

回到局里,办公室已经空了。蒯程、李皓、老杨都下班了。只有唐江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案卷。

他翻开第一页,是洛扬的死亡现场照片。照片里的人形轮廓,像一个大字,摊在门口。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白纸。

唐江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把案卷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明天就是五一了。假期过后,王骁就回来了。

唐江站起身,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头顶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开车回家。

一路上,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投下明灭不定的光。

唐江突然想起一件事——路川说四月六日晚上他一直在看电视,从六点半到十一点。但张老太太只证明了他九点半在家。那九点半之前和九点半之后的两个多小时呢?没有人能证明。

如果——只是如果——路川有一种办法在不被监控拍到的情况下离开家,那他在九点半之前出去,杀完人回来,再假装被张老太太敲门,完全可行。

但他是怎么离开的?监控没有拍到他出门。

唐江想不出来。

他把车停在楼下,在车里坐了很久,然后熄火,上楼,洗澡,睡觉。

第二天就是五一了。他需要休息。

(第一部分完,约1.1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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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5月1日—5月15日:火车站目击,王骁归来)

五月一日,平安市火车站。

这是五一假期的第一天,站前广场上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拎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的旅客。检票口的队伍排得很长,人们脸上带着假期特有的轻松和期待。几个卖烤红薯和糖葫芦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一个穿着黄色马甲的志愿者站在广场中央,举着一个写着“问询处”的牌子,被不断涌来的旅客围得水泄不通。

王骁站在广场边缘,他不是来坐车的。

他刚从省城回来。之前在杰克案中受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右肩时不时还会隐隐作痛,尤其是在阴天的时候,那种酸胀感会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整个手臂。他请了几天假,去省城复查了一下,顺便散了散心。今天下午的火车刚到站,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来,正准备打车回家。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右肩的位置微微鼓起——那是绷带和敷料。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但医生还是叮嘱他不要提重物,不要剧烈运动。王骁不是一个听话的病人,但他这次确实在尽量注意。毕竟,上次受的伤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穿过广场,朝出租车等候区走去。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人群中,一个年轻人正朝着候车大厅的方向走去。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背着双肩包,步伐轻快,侧脸从人群中露出来,被广场上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王骁在案卷里见过无数次。

路川。

唐江给他发的消息里,附过路川的照片——证件照、生活照、监控截图。王骁虽然人不在局里,但案子的材料唐江隔几天就会发一份给他。他看过路川的脸不下几十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但眼前这个人,给王骁的感觉和照片里的路川有些不一样。

照片里的路川,眼神里总带着一种压抑的、紧绷的东西,像一根随时可能崩断的弦。而面前这个人,表情轻松,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负担的人。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做作的松弛,不是在照片或者监控视频里能捕捉到的。

王骁下意识地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他没有动。没有上前打招呼,没有出示证件,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穿过旋转门,消失在候车大厅里。旋转门缓缓转动,将那个深灰色的身影吞没,然后吐出几个拎着红色编织袋的农民工。

过了一会儿,王骁掏出手机,拨通了唐江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唐江的声音带着一种假期特有的慵懒,背景里有小孩子在喊“爸爸爸爸”的声音——他大概在陪女儿。

“老唐,路川那边最近怎么样?”

“没什么异常。”唐江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提到案子还是立刻正经了起来,“正常上班,正常下班。哦对了,他请了几天假,说是五一要出去旅游。我们也没理由拦着。”

“什么时候走?”

“今天。上午跟我们说的,说是下午的火车。应该已经出发了吧。”

王骁沉默了两秒。他看了一眼候车大厅的方向,那个深灰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海中。

“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站在广场上,看着候车大厅的玻璃幕墙。里面的灯光温暖而明亮,人群涌动,安检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旅客们一个接一个地把行李放上传送带。王骁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几秒,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路川请假去旅游了。那个人应该就是路川本人。

但王骁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一种直觉。那种在多年刑侦工作中磨砺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就像猎犬闻到了猎物的气味,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动物,但它的鼻子告诉它——就在那里。

那个人的表情太放松了。不是那种旅游前应有的兴奋和期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松弛。那种表情,王骁只在一种人脸上见过——刚刚摆脱了某种长期压迫的人。

王骁把行李箱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了。

他不是一个烟瘾很大的人,但在需要思考的时候,手里没有一根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暮春的微风中迅速散去,不留痕迹。

他想起了自己休假前看过的案卷。洛扬被杀,一刀毙命。路川有动机,有不在场证明,没有任何物证。唐江查了二十多天,什么也没查出来。这不奇怪,因为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唐江能应付的。

但王骁不一样。他见过更复杂的案子,也破过更复杂的案子。

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每一个案子都会留下痕迹,只是有些痕迹藏得太深,一般人看不到。

他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板上,重新拉起行李箱,朝出租车等候区走去。

坐进出租车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火车站的方向。候车大厅的灯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一座不夜城。

“去哪儿?”司机问。

“凌水区,文政花园。”王骁说。

他决定去看看。

出租车在文政花园小区门口停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骁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他没有去302室,而是绕着2号楼走了一圈。他先看了单元门口的位置——摄像头装在门檐上方,角度向下,覆盖了进出通道的全部区域。如果有人从这个门进出,一定会被拍到。

然后他绕到了楼的侧面。

楼的侧面是一面灰扑扑的水泥墙,墙面斑驳,有几处墙皮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墙边种着一排冬青,长得半人高,枝叶有些杂乱。王骁拨开冬青的枝条,往上看——六楼的天台边缘,有一排铁质的爬梯,锈迹斑斑,从楼顶一直延伸到离地面大约两米高的位置。最下面两格被锯掉了,剩下两截光秃秃的铁桩,断面已经生了锈,看起来锯掉有些年头了。

但从天台翻出来的人,可以抓住爬梯的最下面一格,然后跳下来——只要不怕摔。下面是一块土地,不是水泥,长着一些杂草和青苔,跳下来最多崴一下脚,不会受重伤。

王骁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的痕迹。枯叶和浮土下面,有几个深浅不一的印记,像是有人从高处跳下来时留下的。但痕迹不清晰,可能是任何人留下的,也可能是风吹雨打自然形成的,不能作为证据。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抬头看了一眼天台。

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几缕被风吹散的云。

王骁在楼侧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行李箱离开了。

他没有上楼,没有敲门,没有做任何会打草惊蛇的事。他只是在心里记住了这个爬梯,记住了这条小巷,记住了这个可能被所有人忽略的盲区。

回到出租车上,他给唐江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明天去局里。”

唐江秒回了一个字:“好。”

五月二日到五月七日,王骁没有去局里。

他给自己放了几天假——不是休息,而是在做私下的调查。他没有告诉唐江,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一个人在平安市的大街小巷里转悠,去了老城区,去了凌水区,去了洛扬住的那栋公寓,去了路川住的那个小区,去了三号桥,去了红太阳保险公司门口。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看,只是走,只是记。

他去了老城区洛扬的住处。那栋公寓楼比他想象的要旧,外墙的白色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没有灯,楼梯扶手生满了锈,踩上去吱呀作响。四楼洛扬家的门还贴着封条,白色的纸条在风中微微抖动,像一条垂死的鱼。王骁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五楼,六楼,然后是一个狭窄的铁梯,通向天台。

天台上的风很大。王骁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六楼。地面看起来很远,但那个爬梯确实在那里。他抓着爬梯,试探性地往下爬了两格。铁锈蹭了他一手,但爬梯的承重没有问题。他站在爬梯的中段,往下看了看。下面就是那条小巷,巷子尽头连着一条小马路。马路上有公交站,有出租车,还有共享单车的停放点。

王骁爬回天台,站在风中,想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三号桥。

桥下的水很浅,最多只能没过大人的膝盖。王骁站在桥上,看着下面的河水,眉头紧锁。他不知道2008年那个叫路辰的男孩是怎么在这里“溺水身亡”的,但他心里隐约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他没有去查。不是不想查,而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五月六日,王骁去了青石巷。

青石巷在老城区的深处,是一条很窄的老街,两旁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矮楼,一楼大多改成了小商铺——一家理发店、两家小饭馆、一个彩票站,还有一家咖啡馆。那条街很安静,平时没什么人,只有住在附近的老头老太太会在这里买菜、遛弯、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晒太阳。

王骁不是来喝咖啡的。

他走进那家叫“盲点”的咖啡馆。门面不大,招牌是白底黑字,门口摆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特调。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只有一个客人,坐在角落里看书。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正低着头擦杯子。

顾意。警校时期的老同学。他没有从警,而是开了这家咖啡馆,过着半隐退的生活。

听到门响,顾意抬起头,看到王骁,嘴角微微上扬。

“稀客。”顾意说,“大白天跑我这儿来,不用上班?”

“请假了。”王骁在吧台前坐下,“来杯美式。”

顾意转身去操作咖啡机,蒸汽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有些突兀。咖啡端上来的时候,王骁没有喝,而是盯着杯子里的黑色液体看了很久。

“你心里有事。”顾意靠在吧台上,看着他。

王骁抬起头,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吧台上。那是一份手绘的时间线——四月六日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路川家的电视声、张老太太的上门、洛扬的死亡、监控的盲区。

“帮我看看这个。”王骁说。

顾意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问这是什么案子,也没有问王骁为什么要找他看。他只是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这个人,”顾意指了一下“路川”的名字,“有不在场证明?”

“有。邻居证明他当晚在家。”

“那凶手不是他。”

“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他。”

“所有线索都指向他,但他有不在场证明。”顾意把那张纸推回去,“那你找错人了。”

“什么意思?”

顾意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面小镜子,放在吧台上。那是一面很普通的圆形梳妆镜,背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玫瑰花,镜面上有一些细小的划痕,边框的漆也掉了几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你照照。”顾意说。

王骁低头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和镜外的自己,没有区别。

“你看到了什么?”顾意问。

“我自己。”

“对。但如果你有一个双胞胎兄弟,镜子里的人,是你还是他?”

王骁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再想想这个问题。”顾意把那面镜子推到王骁面前,“这面镜子借你了。想明白了再还我。”

王骁看着那面镜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镜子揣进口袋,站起身。

“咖啡钱不给了。”

“记账上。”

王骁推门走出咖啡馆。青石巷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顾意的那句话——“如果你有一个双胞胎兄弟,镜子里的人,是你还是他?”

五月八日,王骁正式回到局里上班。

他到办公室的时候,唐江已经在了。唐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案卷,眼圈发黑,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好好睡觉。

“老唐,早。”王骁把自己的包放在桌上。

“早。”唐江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队长,你可算回来了。这案子我快被折磨死了。”

“我知道。”王骁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唐江旁边,“你把案子的材料全部给我看一遍。”

唐江愣了一下:“你不先休息休息?”

“不用。先把案子弄清楚再说。”

唐江没再说什么,把所有的材料——走访记录、法医报告、监控截图、背景调查——全部搬到了王骁的桌上,厚厚两摞,加起来有几百页。

王骁一份一份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他不只是看内容,还在看唐江做的笔记,看那些打了问号的地方,看那些被标记为“待查”的条目。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唐江站在旁边,看着王骁的侧脸。这个年轻人比他小十几岁,但此刻的表情却像一个阅尽千帆的老刑警——沉稳、冷静、不带任何情绪。唐江突然觉得,也许这个案子真的有希望了。

王骁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的时候,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老唐,说说你的看法。”

唐江叹了口气,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作案手法,我一直想不通。”他开始画,“案发当晚,路川在家,有邻居证明。但如果他是凶手,他必须有一种办法在不被监控拍到的情况下离开家,去老城区杀人,再回来。”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栋楼,标出了单元门、监控、楼梯、天台和爬梯。

“我怀疑凶手是从天台走的。这栋楼的天台没有锁,侧面有一个维修用的外挂爬梯,直通地面。那个位置没有监控,旁边是一条小巷子。凶手可以从爬梯下楼,从巷子里离开。这样监控就拍不到他了。”

王骁看着白板上的图,没有说话。

“但是,”唐江把记号笔放下,“我们没有证据。爬梯上没有提取到指纹——风吹日晒,早就冲刷干净了。小巷子里没有监控。我们甚至没办法证明有人从那里走过。”

“你说得对。”王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作案手法可以是这样。但我们需要证据。”

“可是怎么找证据?”

王骁没有回答。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报箱。

唐江愣了一下:“报箱?”

“张老太太的证词里说,四月六日早上六点十分左右,302的报箱已经空了。路川说他七点才出门。那取走报纸的人是谁?”

唐江想了想:“可能是路川记错了时间。他可能六点多就出门了,但跟我们说七点。”

“如果他是六点多出门,那他六点到七点之间在哪里?为什么不直接说自己是六点出门的,而是要说七点?他撒谎有什么好处?”

唐江被问住了。

王骁转过身,看着唐江:“老唐,我想调一下文政花园报箱附近的监控。不是案发当晚的,是四月六日早上的。”

“我调过。单元门口的监控拍到了一个人取报纸,但那个人戴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把那段录像给我看。”

唐江打开电脑,调出了四月六日早上六点到六点半之间的监控录像。

画面中,六点零三分,送报工骑着电动车出现在画面里,把一摞报纸塞进各个报箱,然后离开。六点零八分,一个人从单元楼里走了出来。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走到报箱前,打开302的箱子,取走了里面的报纸。然后他抬起头,朝单元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摄像头拍到了他的脸——虽然只有半秒钟,虽然角度不好,但足够看清轮廓。

王骁把画面定格,放大。

那张脸——和路川一模一样。

但王骁知道那不是路川。因为他见过路川的照片,也见过唐江拍的走访视频。视频里的路川,表情总是带着一种被压迫的、紧绷的东西。而画面里的这个人,眼神更沉、更冷、更锐利。

王骁没有声张。他把这个画面保存在自己的手机里,然后把电脑还给了唐江。

“老唐,这个录像我先留着,我再仔细看看。”

“好。”

接下来的几天,王骁开始了一场秘密的调查。

他没有告诉唐江他在查什么。不是不信任唐江,而是因为他知道,一旦把唐江拉进来,事情就会变得复杂。唐江是个好人,但太急,太想把案子破了。而有些事,急不得。

王骁需要找到那个取报纸的人。

他拿着手机里的那张截图,开始走访。他去了文政花园附近的商铺、公交站、地铁站,一家一家地问:“见过这个人吗?”

答案总是摇头。

五月十日,王骁去了老城区。他拿着截图,在洛扬住处附近的街道上转悠,问遍了沿街的店铺、路边的摊贩、甚至扫地的环卫工人。没有人见过这个人。

五月十二日,王骁去了火车站。他把截图给车站的工作人员看,对方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这人戴口罩了吗?看不清脸啊。”

“没有戴口罩,但帽子压得很低。”

“那就不好说了。火车站每天几万人进出,我哪能记得住。”

王骁没有放弃。

五月十四日,他去了青石巷。

他不是去找顾意的。他走在青石巷的石板路上,突然停下来——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棕色的玩偶服,站在一家咖啡馆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沓传单,笨拙地朝路过的行人递过去。玩偶服的头部是一只熊,毛茸茸的,圆滚滚的,胸前缝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看起来有些滑稽。

王骁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熊。

那只熊正弯着腰,和一个小朋友合影。小朋友的妈妈举着手机拍照,嘴里说着“看这里,笑一个”。熊乖乖地蹲着,毛茸茸的大爪子轻轻搭在小女孩的肩膀上。

“咔嚓。”照片拍完了。

熊慢慢站起来,把传单夹在腋下,然后摘下了头套。

头套下面,是一张被汗水浸湿的脸。

王骁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张脸——和路川一模一样。但那道浅浅的疤痕——在右耳边,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一道细长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像是很久以前烧伤后留下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王骁的眼睛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不是路川。是另一个人。

王骁没有上前。他没有出示证件,没有表明身份,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把头套重新戴上,变回了那只棕色的熊,继续发传单。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青石巷。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唐江发了一条消息:“老唐,路川最近有什么动静?”

唐江回复:“正常。上班,下班,回家。怎么了?”

王骁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路川在正常上班。那个人在咖啡馆打工。两个人,同一张脸,同时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王骁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巷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初夏的风带着一丝暖意,吹动了他的头发。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证据。不是推理,不是直觉,而是实实在在的、可以摆在桌面上的证据。

他睁开眼睛,走向了地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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